第125章 钟楼

人活着,这杆烟就不算抽完。剩下的,等老周出来,自己装,自己点。

他吹熄油灯,下楼,落锁。

弄堂口,自家窗户亮着。

这几天都这样,他多晚回来,灯多晚亮着。往常这盏灯十点准熄,曼丽心疼电钱。

推门进去,她窝在灯下打毛线,线团滚到脚边也不捡。回来啦?灶上温着泡饭,酱瓜在碗橱第二格。

他身上带着旱烟味。他自己抽仙鹤牌,两种烟味不是一路的。她鼻子灵,眉毛动了一下,针脚顿了顿,又织下去。

什么也没问。

他喝泡饭,她织毛线,收音机拧到最小,咿咿呀呀唱评弹。喝完,她收碗,路过他身边,抬手替他掸了掸肩膀。肩膀上没有灰。

早点困觉。她说,侬眼睛底下乌青一圈,再熬夜,像让人打的。

半夜他惊醒过一回,睁眼到天光。身边的人呼吸匀匀的,像睡熟了,一只手却搭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他不动,她也不动。天亮她起来生炉子,眼皮也是肿的。

灯照旧留着。饭照旧温着。她连侬最近哪能了六个字,都没问过一声。

第五天夜里,书店阁楼的窗让指甲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小邓翻进来,带一身夜露气。少年瘦了一圈,眼睛却亮:灯芯同志,夜莺的消息,她的人从七十六号里头递出来的,第一条。她照老规矩,把话压在得意楼柜台底下;我收死信箱,顺路捎的——两头,谁也没见着谁。

陆行舟捻灭了灯。

黑暗里,小邓把话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老周还活着。关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后院,地字三号牢,单独关押,一日两餐,腿上的旧伤有医生看过。万啸卿没提审过他,一次都没有,也没动刑。

没动刑?

没动刑。小邓咽了口唾沫,夜莺讲,这才是顶坏的消息。她让我把原话带到——

他在等。等一条来救他的、带亮字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