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火并

来的是高丽生。

万啸卿的先遣副官,元老系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穿件熨得笔挺的府绸长衫,说话慢条斯理。这会儿他撞进弄堂,一只鞋跟都跑掉了,长衫下摆溅着黑一块红一块,也分不清是泥是血。他扒着货栈的门框,声气抖得不成调。

陆、陆老弟……你、你可在这儿……

陆行舟把他拽进来,重新落闩。高丽生腿一软,顺着板墙就出溜到地上,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完了,全完了。他两眼发直,周秃子那狗东西疯了,抢了枪,见着咱们的人就打。三科的弟兄猝不及防,死的死、降的降……你是没瞧见,太乱了,黑灯瞎火的,自己人打自己人都分不清,有几个平日跟周秃子走得近的,临了阵前倒戈,掉转枪口就朝老弟兄开……

他说着,抖着从怀里摸出半盒受了潮的烟,摸了三回才捏出一根,又没火。

陆行舟替他划着了火柴。

火苗一亮,照见高丽生半张脸——那点体面全没了,只剩下惊惶。

那……万先生呢?陆行舟问得很轻。

老爷子……高丽生猛吸一口烟,呛得咳起来,老爷子到底是老爷子。他早防着这一手。周秃子前脚抢军械房,他后脚就放了话——谁取周秃子的人头,既往不咎,还赏。

陆行舟没作声。

他等着下文。

天快亮的时候,高丽生声气压得更低,像怕惊着什么,周秃子中了埋伏。是他自己队里一个姓钱的分队长,收了老爷子的赏,趁乱在后堂……一枪,从后脑勺进去的。

烟灰落在高丽生膝头,他也顾不上掸。

秃子死了。他喃喃,可咱们元老系……三科打没了大半,李账房一家烧在跨院里,管钱的、管档的、管枪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老爷子赢是赢了,赢了个空架子。

陆行舟低头替他续了半盏冷茶。

喝口。他说,缓缓。

高丽生捧着那半盏茶,手抖得茶面直晃。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陆行舟——这书店掌柜,昨晚也在席上,怎么就一根汗毛没伤,还能在这么个隐秘地界儿安安稳稳待着?

这念头刚起,就被更大的后怕压下去了。他此刻只想找个熟脸、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管他怎么脱的身。

陆行舟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温度。

墙那头的火,烧到这会儿,该是差不多了。

一头狼,用另一头狼的牙,咬死了。而那窝喂出这两头狼的老巢,也让这一夜的火,燎得只剩焦骨。周秃子死了,秃鹰系散了,元老系的脊梁也让人从里头打断了——万啸卿这盘棋,他赢下了棋,输掉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