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挤兑

窦挽澜在末一批。

他下车的时候自己走,不要人扶。颧骨支了起来,腕子上两道没褪净的青痕。眼睛是红的——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熬出来的红,眼白上爬满血丝,眼眶却是干的。

同批放回的人悄悄告诉裴今墨:里头这些天,数窦挽澜硬气,挨打不吭声,还替年纪大的顶过两回。又说,同号子里别家银行一位带病进去的老先生,没能等到放人这一天。

裴今墨听完,朝那扇黑漆漆的车斗望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书店这头,账一笔一笔收口。

白玫捎来赌台的闲话:谯润根近来手面收敛,输了也赔笑,见着日本顾问隔了八张台子就起身鞠躬。包月生那边的兑水行情,三天里稳住了两天——小崩过一场的票子,跌不动了,也抬不起来,半死不活地躺着。曼丽的牌搭子来打牌,说男人照旧上工数票子,就是夜里说梦话,翻来覆去数数目。

站里也有热闹。璩宏达把“伪券折价、伪行内讧”八个字写进旬报,报了一功;雷震虎蹲在门房抽烟,嘀咕这一仗一枪没放,功劳簿倒厚了一页,“邪门”。方鉴清审完译文,把“挤兑”两个字圈出来端详半晌,感叹了一句市面无常。

陆行舟把这些一件一件听进去,归了档。满城这一场乱,军统的枪没再响一响,卦摊的幌子没动一动。他这一头,从头到尾,只在半个月前顺水推过一句闲话。那句闲话如今满城跑,跑成了歇后语,跑进了汪伪的案卷,就是没有一个字,能跑回他的柜台。

法币银行复业那天,门口没放鞭炮,裴今墨领着行员,朝进门的老主顾一一拱手。

打烊后上账。算盘声从各张桌上响起来,稀稀落落,又一点一点合上了拍。裴今墨挨桌走过去,走到窦挽澜那一桌,停下了。

账页写得整整齐齐,笔笔清楚。人却立起来了。

“襄理。”窦挽澜垂着手,指节捏得发白。烊后的灯,把他眼睛里那点红照得更亮。

裴今墨说:“人回来了,事就过去了。安心做事。”

“账我会做。”窦挽澜立在柜台前,一字一字地说,“先生们教我们记账,没教我们——记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