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一步之遥

查账的先生们进码头第六天,换了问法。

前五天问货:啥辰光进,啥辰光出,几箱几捆,水脚几钿。第六天起,问人。问脚夫:大宗货交割的日脚,岸上有呒没生面孔望风;问栈司务:可有官面上的爷叔来打过招呼;末了摸出几张相片,一张一张让人认。

相片在码头上传了一圈。有人认出其中一张——常在黑市上收月规钱的一个外勤,吃军统饭的,区本部跑腿的熟面孔。

程麻子蹲在缆桩上,把相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那一张,他咧嘴:“认得呀。收月规钿的先生,半个码头都认得。”查账的先生眼皮抬了抬:“伊来接过货伐?”“接货?”程麻子把相片还回去,挠挠脖子,“伊来码头只收铜钿,勿扛箱子。扛箱子有力钱,伊看勿上眼格。”

先生们记了两笔,走了。程麻子回身接着骂鱼行的行市,骂声比平常高出三分。

这句话走了三道手,隔一夜,压在一包仙鹤牌香烟底下,进了陆行舟的袖管。

灯下,他把那张卷烟纸看了两遍,就着火柴烧了。

问货是查案,问人是收网。相片里既然摆进了军统的外勤,尚墨林那截铅笔头的批语,不用看也写得出来——码头之上,区本部有人接货。

八个字。铅笔头从黑市划到码头,从码头划过苏州河,点在了区本部的门牌上。区本部到译电科,隔一道走廊;译电科那张桌子后头坐着的人,离专案墙上“买家”两个字,一步。

而南京那位参议随身的小簿子,头一页还抄着两年前烧剩的一句口供:带个亮字。

两笔账,眼下还记在两张纸上。哪一天并到一张纸上,就不是案子了。

他太晓得那个人的本事。并案、倒推、画像——两年来黑市上每一桩零星案卷,都叫那支笔摊到一张桌面上重新拼过。拼图的人不急,一格一格描,描到哪一格,哪一格就再呒没侥幸。眼下,描到了码头。码头再过去,就是穿制服的人。

睡字令是前几日发的,各层只留呼吸,烟囱不冒烟。可他在灯下把棋盘推到第三遍,推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不够。冻,是把肉留着,盼开春解冻;猎人已经摸到河这边,留着的每一两肉,都是喂他的饵。

得断。断腕,不是冻手。

他给自己三天。

头一刀,楼阿鑫。

人是放出来了,尾巴未必撤。包月生替他数了三天:头两天,五金行斜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生面孔,一坐一下晌;第三天,位子空了——尚墨林手里人头有数,大头都压去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