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一步之遥

第四天下晌,书店掌柜挟着一捆书刊出门。兵站合作社每月订的讲谈本、画报,雷打不动。佐藤的桩子跟到营区门口,照例在马路对面的烟摊蹲下。营区里,合作社后身连着货场,货场的边门通着另一条马路——一件旧褂子,一顶草帽,进去的是书店掌柜,出来的是陆老板。这条缝,是他如今仅剩的一条路;一个多时辰,是他仅有的尺寸。

五金行后账房,窗板关了一半。楼阿鑫三天茶吃下来,人瘦了一圈,纺绸衫在身上晃。见了陆老板,眼圈先红了:“陆老板,阿拉呒没乱讲。问啥讲啥,晓得多少讲多少,一个字呒没添——”

“我晓得,侬讲得蛮好。”陆老板把三样物事摆上桌。

一封金条,二十根小黄鱼。一张股单,香港一家五金行的三成干股,写的是楼阿鑫的名字。一张船票,今夜的水路,广东水客经手,直放香港。

楼阿鑫看看金条,看看股单,嘴唇哆嗦:“格是……”

“侬的工钱,侬的前程,侬的命。”陆老板说,“今夜就走。有人问起,侬就讲吃怕了茶,躲风头,去香港做五金——句句是真话。真话最稳。”

第四样物事,他没摆上桌,只隔着桌面掀开一角给楼阿鑫看:一叠收条。两年来每一笔佣金的画押,承买文书存根上每一枚章。

“格叠纸头,困在我手里。”他声气不高,“侬在香港安分,它就一直困觉。侬多讲一个字——勿管讲拨啥人听——七十六号会晓得侬赚过皇军多少铜钿,军统会晓得侬替皇军卖过啥货色。两面的刀,侬拣一面?”

楼阿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半晌,他把金条、股单、船票一样一样揣进怀里,揣得极慢,像在给自己上绑。到门口,他回过头:“陆老板,侬到底是啥人?”

“买卖人。”陆老板替他拉开门,“买卖,做完了。”

楼阿鑫在门槛外立了一息,朝后账房深深作了个揖,掉头扎进暮色里。

当夜,水客的船出了吴淞口。隔日,白玫渠道递来四个字:人在船上。

第二刀,不见面。

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一根大黄鱼,进了程麻子的门。信上三句话:从今夜起,只做正经装卸;赌摊搬场;三倍工钿的生活,从此呒没了。程麻子认钱不认人,收了钱,一句也没问——这是他顶大的好处,两年前是,今朝还是。

白玫那头,末一笔“分红”送到,外带一句话:格桩生意,做到今朝为止。回话隔了一日才来,还是她的味道:晓得了。下趟再有好生意,先想着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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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月生的茶钱,付到年底。话只有一句:从今朝起,侬勿认得啥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