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两个字

一盏灯,一张纸,两个字。

陆行舟在柜台后坐了一夜。窗外的雪停了,天没亮,弄堂里静得能听见檐角化雪的滴水声。那张压着领事馆火漆的电文纸,摊在他手边,纸面早被他捂得起了毛,可上头的字,一个没变。

南进。

枸杞茶泡了三回,早凉透了。他没喝。他只是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在心里掂。

他这一双眼,看过的字,一辈子不忘。一份密码本,扫一眼就能烧掉;一沓卷宗,翻一遍就进了脑子。可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两个字,像今夜这两个,压得他一宿没敢合眼。

寻常人看这两个字,看不出什么。方鉴清若看见,多半皱皱眉,念一句“又是东洋人的鬼画符”,转手压进故纸堆。就是戴老板案头,这两个字递上去,怕也换不来一声重视——南边?南边有什么?南洋那片花花绿绿的殖民地,隔着几千里海,跟中国的战事有什么相干。

可陆行舟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它不是一桩案子,不是一条人命,是一整盘棋的棋眼。

日本这几年,一直卡在一个岔路口上。北上,还是南下。

北上,是踩着伪满,往西伯利亚打,去啃苏联那块硬骨头——关东军里那帮少壮派,做梦都想这么干。可诺门坎一仗,苏联的坦克把关东军的胆气碾碎了,北上这条道,等于被堵死了大半。

那就只剩南下。

南下是什么?南下是丢开苏联不打,掉头往南洋去——去抢法属的印度支那,抢荷属的东印度,抢英国人的马来亚、新加坡,抢那里的橡胶、锡矿,还有最要紧的,石油。日本这台战争机器,喝的是油,而油全攥在英美荷手心里。它要南下伸手去抢,就等于一巴掌扇在英美脸上。

英美会忍?忍不了。

所以“南进”这两个字,说穿了,只有一个意思——日本要跟英美开战了。

太平洋,要打起来了。

陆行舟的指尖,在冰凉的茶缸沿上,慢慢摩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仗一旦开打,就不再是中国一家苦撑的孤局了。

四年了。从卢沟桥那一声枪响到今夜,中国是一个人在挨。英美坐在远处看戏,一边看,一边还照旧把废铁、把汽油卖给日本,喂着那头咬中国的狼。中国求了多少回,喊了多少回“唇亡齿寒”,人家只当耳旁风。

可“南进”这两个字若成了真,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日本的刀一旦架到英美自己的脖子上,那几个隔岸观火的,就再没法坐着看了。美国那样的家底——钢,油,工厂,人——一旦被拖下水,这场仗的秤,就要往另一头压。压得动整个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