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甩卖

太太咬咬牙,五块。

曼丽的脸涨红了。她那套菜场三段式——先声夺人、引经据典、最后掉眼泪——对着言语不通的对手,废了两段,只剩死扛。她把网袋往地上一墩,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贴身的小手绢包,一层层打开:“五块八!零角子算我的!”

太太看看她通红的脸,看看她那只网袋,又看看被两个人攥得发亮的锅耳朵,到底松了手,退后半步,还朝她欠了欠身。

“谢谢侬!”曼丽抱锅在怀,扬眉吐气,也学人家鞠了一躬,躬毕轻声嘀咕,“再抢,阿拉拼命的呀。”

抱着锅她还不走,就近又扫了一垛白签:一摞搪瓷面盆,买一送一。她挑了三只,送的三只指定要花色不同的,主持发货的兵听不懂,她就一只一只比给他看,比得那兵满头是汗,末了六只盆全依了她。周围几个太太看出了门道,一个学一个,也伸出指头比划着要花色,白签垛前顷刻挤成一团。

陆行舟隔着两垛货看完全程,没过去。他有他的事。

程麻子带着两个脚夫在场子里揽活,替买主往门外驳货,一趟三毛。陆行舟拣了垛白签的杂书站定,程麻子扛着一卷毛毯打他身边过,脚步不停。

“苏北的船,这一向靠哪个口子?”陆行舟低头翻书,像自言自语。

“老口子。”程麻子换了换肩,“就是缺趟大生意,船老大们闲得骂娘。”

“快了。”陆行舟合上书,“告诉他们,把舱底腾干净——月半以前,有最后一口饭。过了这个村,皇军的灶就开到南洋去了。”

程麻子扛着毛毯走远,一句话没多问。三年了,这条线上的规矩,各人只管各人那一节。

午前的太阳升到货场正中,竞价到了白热。日侨旧货商汤浅信平包圆了整垛的军用胶鞋,跟一个洋行买办为半车铁皮争到脸红脖子粗,末了两人各让一步,一人半车,当场在目黑常吉的账台前握手言欢。滨田在高台上看得眉开眼笑,喇叭里吼:“买卖成了就是朋友!下一垛——药棉纱布,黄签!”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算哪门子皇军。旁边人接口:管他哪门子,便宜是真便宜。

竞价竞到兴头上,滨田自家也下了场。一垛军用雨衣,黄签起价两块,喊到三块四没人再抬,他把喇叭往腋下一夹,扳着指头替全场算账:“诸君!一件雨衣,橡胶的!拆开来,胶底能打四双套鞋,铜扣子八颗,论斤也不止这个数!三块四——是把钱扔在地上不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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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垛雨衣一刻钟卖空。有人捧着雨衣出门,走两步回头咂嘴:给这位中佐在城隍庙摆个摊,怕是三个月就能盘下半条街。

陆行舟在人堆里慢慢走。他这两年看惯了滨田的算盘,今日才算看全了——这不是发卖,是船场里的看家本事:移防的号令一到,别人烧的烧、埋的埋,唯独大阪人把撤退摆成了开张。货垛之间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盖过了远处铁路上的汽笛。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片货场,圈地立栅,刺刀站岗,如今栅栏还是那道栅栏,里头喊的却是“买一送一”。这座城给刀逼着低了三年头,今日倒叫一把算盘哄得笑出了声。

笑声里头,他把要办的事,一件件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