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满载而归,是雇了程麻子手下一个脚夫推回去的。当晚,书店后院摆开了战果汇报会。
铁锅当中一放,白糖、毛毯、罐头、胶鞋围一圈,她叉腰逐样点评,讲到铁锅一役,把那个五块八的价钱翻来覆去讲了三遍。灶上正炖着肉——新锅开锅,她特为割了肉来炖。
“东洋人的锅,炖中国的肉,解气!”她掀开锅盖,一屋子肉香,“香伐?这锅有良心,不糊!”
肉到底还是糊了一点。她说那是柴不好。
雷震虎闻着味来的。他这一阵在区本部当值,晚饭没着落,进门先绕着那堆战果转了一圈,拿起胶鞋看看底,捏捏毛毯的绒,撇嘴:“败家娘们,东洋人的破烂也当宝。”
曼丽顺手塞过去两听牛肉罐头:“拿去。下饭。”
雷震虎捏着罐头,后半句骂咽了回去,咳嗽一声:“……这个,锈是锈了点,牛肉总归是牛肉。”坐下就着糊肉扒了两碗饭,吃着吃着话又多起来:“老陆,你晓得伐,东洋人这回是真要开拔。区本部都传遍了,说是要去南洋发财。依我讲,走得好,走一个少一个。”
“走一个少一个。”陆行舟给他续了茶。
“就是这批货,”雷震虎筷子点点那口新锅,“卖得邪门。哪有兵临开拔把家当摆出来卖的?换了国军,早一把火——”他把后头的话嚼了嚼,咽下去,扒完最后一口饭,临走把罐头揣进怀里,揣得很稳。
当夜,陆行舟在灯下把这一日过了一遍账。
预令到手第五日。楼阿鑫的暗线接上了,程麻子的话递出去了,苏北的船正在腾舱。滨田清仓,明面上卖的是毛毯胶鞋,真正的信号却是那两个字——移防。第四师团的船期定了,北边等米下锅的那口锅,就指着开船前这半个月。他把日子在心里排成一列:月半以前,货、船、水路、金条,四样都得各就各位,一样都误不得。
窗外,曼丽还在天井里就着月光刷她那口新锅,刷得哗哗响。
发卖第三日,货场收摊。
垛空了,签子拔了,账台的三只木箱抬上卡车。陆行舟按帖子上的日子来结书刊的账——几个钱的小账,目黑常吉照样打了算盘,开了票,一丝不苟。打完了,这位曹长把算盘珠子拢平,忽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票据裁得整整齐齐。
出门的时候,人流散尽,滨田却从卡车边上绕过来,亲自送他,一路闲话船期、天气、南洋的物价。到了铁门口,这位中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
“陆桑,”滨田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白天卖的,是给他们的。”
“最硬的那一批——没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