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前门东站的大棚顶上还压着一层夜里的霜。
专列停在一号站台。车头生了火,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风一掠,撕成碎絮,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陆行舟到得最早。
站台上人还稀。挑夫缩在货垛背风的一面,抄着手打盹;卖杏仁茶的把炉子支在栅栏外,白汽跟车头的白汽遥遥对着冒。剪票口立着两个宪兵,哈出来的气在帽檐底下结了霜。出站口那头,况春发守着站里的车,跺着脚转圈。
差事是站里派定的:共方代表团今晨离平,公开联络口出面礼送,外围警卫随行。公文上两个字写得体面,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护送监视,至列车出站为止。送客送到铁轨头,眼睛盯到车尾灯,这就是保密局的礼数。
警卫一个班,散在站台两头。四个便衣,剪票口一个,天桥底下一个,行李房檐下站着俩,扮成接站的。在东单三条那座灰楼外头支了一年的那副修车摊子,今儿也挪了窝,摊主蹲在站前广场的灯柱底下,围脖裹到鼻梁,只露两只眼。
守了一年,今儿收官。
货场那侧,电讯侦测车的帆布篷上落着雪,天线支得老高。车里的人守到今晨最后一班,抄回来的,还是那句抄了一冬的老话:无异状。
陆行舟拢紧大衣领子,把离平人员名册又过了一遍。三十一个名字,昨儿夜里誊清的时候,他已经背下了。名册要附卷归档,人头要当面点清,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他在这桩差事上的最后一页纸,得做干净。
七点差一刻,人到齐了。
共方的车先到,两辆卡车押着一辆小汽车。行李不多:木箱、铺盖卷、几捆勒紧了的文卷。随员们自己动手往行李车上搬,手脚利落,不用挑夫,连绳扣都打得一般齐。
祖砚耕下了车。军呢大衣,风纪扣扣到顶。他朝站台上扫了一眼,哪儿站着闲人、哪儿支着摊子,都收进眼里去了,脸上什么也没有。
国方的车随后到。鹿鸣皋一身将呢,白手套,隔着十几步就把手伸了出来。
祖先生!一年同桌,情谊长存呐。他握住祖砚耕的手,上下直晃,调处虽暂告段落,和平之诚,朝野共鉴,天日可表。他日时局澄清,你我再把盏言欢。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官话一套连着一套,滴水不漏,风都吹不进去。
祖砚耕点点头:鹿参议留步。
四个字,完了。
鹿鸣皋收回手,白手套在身侧掸了掸,转脸瞧见陆行舟,又把官话续上:陆副处长,贵站这一年,警卫周密,联络勤勉,鄙人回南京,自当在部里替北平站表一笔功。
参议言重。陆行舟欠了欠身,分内之事。
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这种场面上,话越短,越挑不出错。
蓝道尔的吉普到得最晚。中校跳下车,军大衣敞着怀,腮帮子照旧嚼着,薄荷味隔两步就闻得见。他挨个握手,中文夹生:祖上校,再见。南京见——不,也不见了,我也回国。回家过圣诞——圣诞过了?可惜,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