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副官手里接过相机,倒退着比划:合影,纪念。都站好。这个,顶好,顶好。
三方的人往车厢门口拢了拢。快门响的那一下,站台两头的便衣齐齐偏头,帽檐一压,把脸全让出了镜头。干这行的,老规矩:脸,不上相片。
陆行舟站在人堆末尾,也把头偏了半寸。
相纸上会落下他半个肩膀,也会落下对面那个人的半张侧脸。同一张相片,隔着两丈站台。头一回,也是末一回。
上车前,照名册点名。
行李先上。木箱十七只,文卷四捆,铺盖卷论人头数。共方管行李的随员拿一个小本,搬一件,记一笔;陆行舟这边也拿一个本,搬一件,记一笔。两个本子各记各的,末了对了一遍数,分毫不差。谁也不多看谁一眼,谁也不少记一件东西。
跟着是人。随员按序报到,陆行舟立在车厢门口,照单划勾。风把名册的纸页掀得哗哗响,他用拇指压住。
沙聿修。念名的是共方带队的随员。
人从他跟前过。旧呢大衣,手里拎一只文卷箱,右手那只棉手套的虎口上,一道缝补的针脚,笨拙,却一针一针锁得牢。
陆行舟的笔尖落下去,在那三个字后头划了个勾,跟前头十几个勾一般大小,不粗一分,不细一分。
那道针脚里的线,是从他文案包里那卷小线里出的;那卷线,是曼丽随手塞的。线出了这道车门,就再没人知道它打哪儿来。他在心里替这桩事记完最后一笔,笔一收,账就封了——这一仗,一个人打,一个人收,一个人埋。
车厢门口,沙聿修停了半步,朝这边微一颔首,算是对点名的回礼。
陆行舟还了半个点头,低头翻页。
公事对公事,分寸对分寸。自始至终,两个人没说过一句真话——连这一点头里,也没有。
七点整,汽笛拉响。
长长一声,压过整座车棚,惊起铁梁上一片宿鸟。车轮先是懒懒地蹭,再一节一节咬上劲,白汽把站台漫过来,人影都泡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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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砚耕在车门口朝送行的人举了举手,进去了。车窗一扇一扇从眼前过,玻璃上蒙着哈气,什么也照不见。
车尾的红灯出了大棚,缩成一个点,往东,没了。往东是天津,到了那头换海船,再往北,那就是另一站的差事了。
便衣从站台两头拢过来,压着嗓子报数:上车三十一,留平,无。陆行舟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零四分,记在名册末页。表盖合上,咔哒一声,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