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皋的车先走,副官替他掸着将呢上的雪沫。蓝道尔把相机收进皮套,跟副官嘟囔了句洋文,吉普一拐,也走了。便衣们前后脚散开,修车摊主推着那副摊子,慢慢出了广场——这副摊子,往后不必再出摊了。
站台上剩陆行舟一个。
风卷着雪沫子,贴着地皮跑。他站着,看那条铁道空出来,两根钢轨在雪地里泛着青。
一张长桌,两丈,三方,坐了一年出头。桌散了,桌上那点字的残影,跟着这列车一并出了城。往后这座城里摆开的桌子,不再谈事,只剩刀。
他转身,出了站。
站前广场上,报童已经出摊,夹着一摞小报追人跑:瞧报瞧报——劝架的散伙喽!三方大员,各回各家喽——有人买,多数人不买。这座城看这场看了一年,早看乏了,散伙这一天,倒不如天桥一场把式来得热闹。
回到台基厂头条,站里那栋挂着华北贸易公司牌子的楼里,炉子烧得正旺。
楼道里撞见郑百川。站长搓着手,一脸的清爽:送走喽?好,好。这回是真清爽了。行舟啊,那摊子案卷,你给我理利索,往后不管谁问起来,咱北平站桩桩有账,条条有据。南京看着呢。
理利索了。陆行舟说,今儿归档。
他坐回桌后,拟这桩差事的末一份日报:本日七时,军调部平津铁路交通执行小组共方人员三十一名,乘专列离平,东去转海路北返;行李文卷均经点验,站台内外秩序无异状。
写到无异状三个字,笔停了停。这三个字,他这一冬写了几十遍,这是末一遍。
下晌,机要科来人取封存的电文底册。钟敬之亲自跟着过来,慢条斯理地一册一册对号,对完了,拿细麻绳十字捆好,在封条上按了章,才直起腰:这摊子差事,可算利落了。副座这一冬,白头发都熬出两根。
熬的是炉子不旺。陆行舟递了支烟过去。
钟敬之夹在耳朵上,抱着底册回科里去了。
剩下的,他自己归。会议记录一尺半高,照会底稿两匣,点交清单压在最上头。清单翻到末页,登记栏里有一行小字:铅笔一枝。他的目光从那三个字上过去,没停,合上,入卷。
一冬的侦察日报理成一摞,卷宗绳勒紧,打了个死结,贴上签条,归了架。
架上那一格,从此不必再添纸了。
转天一早,满街糊了新布告。
电线杆上、墙根下、警亭子边,浆糊还没干透,人已经围了三层。汉奸女谍郦秋鸢,恶迹昭彰,缉获归案,定期公审——念布告的摇头晃脑,挤不进去的踮着脚,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支到了人堆边上。
比看杀头,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