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清明

洋车是郑太太包的,三辆,天不亮就停在六条口。

郑太太自家那辆包月车在头里,车夫把铜铃擦得亮。后头三辆是从东四牌楼底下雇的,包半天,一辆八千,跑西直门外,来回。

王妈先出的门。手里一把柳条,青的,是天没亮从六条东口那棵柳树上折的,皮上的水还没干。她把柳条分成几绺,一绺一绺往门槛上码。

“太太,戴上。”

“戴啥物事?”

“戴柳。”王妈拿一绺,往曼丽鬓边别,“俺们通州的规矩,清明不戴柳,来世变黄狗。”

“变黄狗?”

“黄狗。”王妈说得平,“俺们那儿,家家戴。娶来的媳妇头一年不懂,婆婆给别上。”

曼丽摸了摸鬓边。柳条凉,叶子刚吐出来,指甲盖大。她没拿下来。

出了西直门,路是土路。

城门洞里挤,出城的车一辆接一辆,都是踏青的。城门外头一下子空了,两边是地,麦苗青着,齐脚脖子高,风一过,一片倒,一片起。长河在道边上走,水浑,岸上的柳条一丝一丝垂下来,梢头绿,根上还是灰的。

高亮桥是一座石桥。桥这一头有一片野茶馆,几张桌,条凳,芦席搭的棚子,棚子底下一口大铜壶,壶嘴冒气。

郑太太先下车。宝蓝旗袍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坐得稳,走也稳。

“老头儿,两张桌。茶要好的。”

“好的没有。”老头说,“茶叶末,一壶三百,开水管添。芝麻酱烧饼,一个三百,现打的。”

“烧饼来十个。”郑太太说,“茶两壶。”

太太们一桌,侯太太同王妈坐旁边那一桌。姨太太没坐,站在河沿上,掐了一枝柳,编圈,编得快。她烫过的头发在风里一飘一飘,柳圈编好了,往头上一扣。

“陆太太,您也编一个。”

“我有。”曼丽指了指鬓边。

“那是别的。”姨太太说,“戴圈才好看。”

侯太太在那一桌接了一句:“您呐,戴圈的是姑娘。太太们,一绺就够了。”

姨太太笑了一声,没接。她回头看着河。

茶来了,壶嘴淌水。曼丽把碗送过去。

“劳驾,添满。”

老头看了她一眼,添满了。

方太太是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帕子里包着什么,四方的。坐下,先把帕子搁在桌上,压着,再喝茶。

“我们处长昨儿回来了。”

一桌人都看她。

“昨儿下晌的车。到家先睡了一觉,睡到今早,说南京的床硬,北平的床软,软得腰疼。”方太太把帕子打开,里头是一封信,“我侄女托他捎的。城南那个女中的。”

“信上讲啥?”曼丽问。

“讲学生。”方太太把信翻开,不念,眼睛在上头走,“说南京的学生四月里又上街了。一队一队的,举着布,喊。我侄女没去,她们先生不叫去。”

“哪个先生?”

“沈先生。”方太太说,“我侄女信里写,那天早上,沈先生站在校门口。站了一早上。”

“站校门口做啥?”

“拦着,还是送着,信上没讲。”方太太把信折回去,“就写了站在校门口。”

曼丽拈了一个烧饼,掰开,芝麻掉在桌上。

“沈先生。”她说,“就是托小姑娘送我桂花糖那位。人,我没见过。”

“教得真好。”方太太说,还是那一句,“我侄女天天念。”

钟太太把茶碗搁下。

“听说学生上街,南京要抓人。听说抓了又放了。听说这一回不放了。”

“三个听说。”郑太太说,“钟太太,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