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清明

钟太太喝茶。

“南京的事,隔着一千里。”郑太太拿烧饼在茶碗里蘸了蘸,“老郑讲,北平站管北平的。旁的,看报。”

方太太把信塞回帕子里,帕子塞进袖口。

“我们处长讲,南京催得紧。”她压低了嗓子,“催什么,他不讲。就讲,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安生了。”

“安生。”侯太太在旁边桌上讲,“您呐,这两个字,北平城说了一年了。”

姨太太从河沿上走回来,柳圈歪在头上。她坐下,不看人,看桌上的烧饼。

“前儿个我们那口子陪人上西山。”

“上西山做什么?”钟太太问。

“打猎。”姨太太拿了一个烧饼,掰一半,“二厅一位荆上校,赶在清明前头上山打野兔。警备司令部派人陪着,派到我们那口子头上。”

“打着了?”

“一枪一只。”姨太太说,“我们那口子讲,一枪一只,一只不空。回来讲了一晚上,枪好。就这两个字,枪好。”

“什么枪?”

“他不懂。”姨太太把那半个烧饼咬了一口,“他讲,那位上校,看兔子不看人。兔子在草里动一下,他枪就起了。人在旁边讲话,他不看。”

曼丽没接。她把烧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往桌上拨。

“荆上校。”郑太太说了一遍,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二厅的。老郑提过,来过站里一回。”

小主,

“来过站里?”方太太问。

“来过。坐了半个下晌。”郑太太说,“坐完就走了。”

她没再讲。她把茶壶提起来,给每个人添了一回。添到曼丽,曼丽把碗往前送了送。

河沿上的风软了。麦地那头有人放风筝,一只沙燕,线拉得长,风筝在天上不动,线在动。

回城的车上,曼丽同王妈一辆。

车过了西直门,车夫脚步慢下来。城里街上人多,都是从外头回来的,鬓边有柳。

“王妈。”

“哎。”

“清明要上坟。”曼丽说,“我姆妈的坟在上海。”

王妈没有马上答。车轮在石板上响了一阵。

“坟远的,烧包袱。”王妈说,“俺们通州出去当兵的,死在外头的,家里人也这么烧。十字路口,天擦黑。包袱皮上写地名,写名姓,收的人才认得。”

“包袱皮哪里买?”

“纸马铺。东四牌楼底下就有。”王妈说,“一张两百。里头装的纸锭,一叠五百。太太要是自家折,买锡箔,一沓三百。”

“自家折。”

“那今儿下晌就得折。”王妈说,“天擦黑要烧。烧晚了,路上的都收走了,到不了上海。”

曼丽点了一下头。鬓边那绺柳条晃了一下。

陆行舟是下晌回来的。

院子里,曼丽坐在门槛上折锡箔。折得不快,一只一只,歪的多,齐的少。王妈在灶房里,也折。井台上摊着一张包袱皮,黄纸,印好的格子,格子里空着。

他在门槛那头坐下。

“今儿去哪儿了?”

“高亮桥。”曼丽没抬头,“郑太太请的。麦子青了,河开了,人多得脚碰脚。”

“嗯。”

“方太太家处长回来了。”她折了一只,搁进篮子,“带了她侄女的信。南京学生又上街,沈先生站在校门口。就是送桂花糖那一位。”

“嗯。”

“还有一个荆上校,二厅的,赶在清明前头上西山打兔子,一枪一只。姨太太家那口子陪的。说是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