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膝盖上,没动。
“郑太太讲,这位上校来过你们站里。”
“来过。”
“做啥?”
“坐了半个下晌。”
她不问了。她把折好的那一只搁进篮子,拿起那张包袱皮,递过来。
“字,你写。”
他接了。
砚是他自家的,王妈端出来,墨研得稀。他把包袱皮铺在井台上,蘸墨。
“写啥?”曼丽问。
“地名。名姓。”
“上海。”曼丽说,“沪西那一片。姚门。”
他写。上海两个字,写得齐。底下姚门两个字,写得比上头大一点。名姓那一格他停了停。
“姆妈的名字,”曼丽说,“我不晓得。”
他没有问。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了一息,落下去,写的是曼丽的名字。写在下头,落款那一格里。
“收的人认得你。”他说。
曼丽看着那张纸。看了一息,两息。她伸手把纸从井台上拿起来,吹了吹,墨没干,她又搁回去。
“你的字,”她说,“比我齐。”
天擦黑,六条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卖小金鱼的挑子收了。
十字路口在东四北大街上。往北是七条八条的口子,往南是牌楼,东西两头各一条胡同。路口不宽,四角各一家铺子,铺板上了一半。地上已经有人烧过,两堆灰,一堆还有火星。
王妈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到南边,停一下,留一个口。
“口朝哪边?”
“朝南。”王妈说,“上海在南边。留了口,才出得去。”
曼丽把包袱搁在圈里头。锡箔折的元宝,歪的齐的,一齐塞在包袱皮里,包袱皮上那几个字朝上。陆行舟划火柴。
火从纸角上起来。上海两个字先黑,姚门两个字跟着卷,末了是落款那一格。锡箔在里头响,一片一片,蓝的火。
曼丽蹲着。她没有哭。她看着火,嘴里讲了一句上海话,讲得轻。
“姆妈,阿拉在北平。”
再没有旁的。
王妈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没有字的,在圈外头点了。
“圈外头的,给路过的。”她说,“路过的收了,不来抢圈里的。”
火矮下去。三个人站着。路口那头有人也在画圈,树枝在地上刮,沙沙的。往北一家铺子的门板上完了,上门闩,哐的一声。
灰往上飘,飘过槐树的枝子,往南。
回到六条,院门没闩。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棉军装换成了单的,帽子在手里。牧顺来看见三个人进门,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他往曼丽鬓边看了一眼,看了那绺柳条,又把眼睛挪开。
“陆长官。”
“讲。”
牧顺来没讲。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递过来。纸折成四折。
陆行舟在井台边打开。铅笔字,一行。
情报处自去年十一月起值夜单,明日全交箱房。
没有落款。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大衣口袋。牧顺来把帽子戴上,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