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配扣

号牌在口袋里搁了七天。

竹的,烙着一个九。五月十七日礼拜六拿的,三天后取。三天后是二十日。二十日学生上街,二十一日中统的人来过会客室,二十三日九个名。拖了四日。今日二十四,又一个礼拜六。

上午九点,他出灰楼。往北。不走东单三条。

东单广场空了。旗没有了,竿子没有了,压竿根的砖头还在,一堆一堆,一堆一处,土上一圈一圈的印子。两个扫街的在场子当中,扫的是纸。汽灯的杆子立着,灯摘了。

电车在东单牌楼底下停,一段,二百四。他坐靠西的座。车过东单三条口,他的眼睛在车窗上,没有往口里看。修车摊在口里头,气筒,炉子,一个蹲着的人。看不看,摊子都在那里。

车里松。礼拜六,学生装的一个没有。两个老太太提着篮子,一个拎鸟笼的,笼子蒙着蓝布。售票的靠在后门上,票夹子夹在腋下。报童扒着车窗跑了两步,喊了一句,各校复课,一份三百,没有人买。东四牌楼到了,当当两声,他下车。

牌楼底下比上礼拜六静。估衣铺的夏布衫子照样挂着,伙计不在条凳上。卖樱桃的挑子换了牌子,二千六。酸梅汤的缸边上铜碗敲了一下,一下。

他往南走。不看柱子。

隋记的匾左下角缺一个口。

铺子里凉。东墙高处那座钟走得响,一下一下,压着旁的。隋玉衡在柜台后头,放大镜底下一只眼,镊子夹着一根丝。他没有抬头。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号牌搁在表边上,竹的贴着钢的。

“取扣。”

隋玉衡搁下镊子。他拿起号牌,看了一眼烙的数,拉开抽屉,号牌进去了。拿起表。表身翻过去,后盖启开。

十来息。

一小卷纸,进了抽屉底。后盖扣上。

纸是他昨夜写的。三行。头一行,中统北平区自有校内的簿,各校有人,不是三十四年的号。第二行,东单三条修车摊,站里旧册上的号,如今中统的单子上也有,一个人两本簿。第三行,南京裁定未到。

三行,没有名。修车摊没有名,站里那个号他也没有写。写了就是他记得住。记得住的东西,落在纸上的越少越好。

修车摊在东单三条,隋记在东四南大街,当中一站电车。摊主一双眼,一冬看的是灰楼门口的车牌,三天一交。如今那双眼在中统的单子上,第七行。看车牌的眼,看不看走过去的人,单子上没有。他不走那个口了。

隋玉衡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扣。钢的,小的,扣舌是活的。他把表带上那个锈扣退下来,锈的搁在玻璃面上,新的往带子上比。带子是上回换的,皮的,黑的,窄的,抽屉里搁了不晓得几年的货,皮面上一层细纹。扣舌宽了一线,进不去扣孔。

“钢的配上了。”

“带子呢。”

“皮的。”隋玉衡说,“钢带没有。北平配不上。”

他讲的是带子。上回也是。

隋玉衡把扣舌对着光看了一下。

“要锉。”他说,“一刻钟。铺里坐,街上走,随你。”

陆行舟看了一眼西墙那条凳。凳上一层灰。灰上那一块没灰的地方,比上回大了一圈。一个人坐出来的,两个人坐出来的,灰上看不出。

“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