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离长安,走的是陈仓故道。
这条入蜀之路,他前前后后走过无数次,一草一木、一弯一折,都像深深刻在脚底,熟得无需辨路。
此番南巡随行极简,张征领数十骑在前开路,往返奔走打点前站诸事;霍平总领车仗护卫、排布行伍秩序,沉稳周全。赵妧、祝融沁、杜蘅、甄洛灵四女随行相伴,同乘宽大马车,一路随行伺候,贴身陪护左右。
原本诸葛岚亦打算伴驾南巡,临行前夕却决意留宫。
如今太子刘衍初次监国、总理朝政,尚缺历练,朝中诸事繁杂,需有人坐镇中宫、稳内宫、辅储君、镇朝野人心。她当夜向刘谌请辞,语气笃定安稳:“宫中无主,储君初理政,内外诸事皆需制衡兜底,臣妾不放心离去。”
刘谌未曾多劝,深知她考量周全、大局为重。临行特意留霍清在长安辅佐皇后,协理宫规内务、传递朝堂讯息,稳住后方根基。
整支出行队伍不过三千人马,轻装简从,不树大旗、不摆仪仗、不惊州县。刘谌一身素色常服,无帝王冠冕威仪,如寻常行路之人。五千羽林卫远远尾随护行,隐于后路,不扰沿途百姓,不显声势。
踏出长安城门,方觉山间风凉,比帝都暖风更清冽劲透,带着蜀地山野独有的寒凉气息。
眼下官道皆是新铺修整,平整宽阔,道路两侧新栽的柏杨稚嫩挺拔,尚未成荫,却已然规整有序,昭示着盛世新颜。路旁偶有屯田百姓歇脚休憩,望见车马经过,神色安然,并无从前乱世见官见兵的惶恐畏惧。
张征勒马缓行,不时回头眺望新路,感慨出声:“这路比前年拓宽了足足两尺,好走太多了。”
“皆是费相主持修整。”霍平一旁应声回话,条理清晰,“司隶至汉中全线官道,分段修缮拓建,今年便可尽数贯通,南北通路再无阻滞。”
刘谌默然听着,并未插话,目光静静落向道路两侧的乡野烟火。
地头有垂髫孩童追逐蚂蚱,嬉笑打闹,无忧无虑;村口老井旁,有妇人俯身打水浣衣,动作从容安稳。那井口砖石崭新,是近年新砌而成,井台侧面浅浅刻着四字小字:重光三年。
短短数字,落痕无声,却是乱世终结、盛世安生的最好见证。
刘谌抬眸吩咐:“张征,去问问,这口井是谁主持修造的。”
“喏!”
张征打马疾驰而去,片刻便折返归来,据实回禀:“回陛下,是朝廷派驻汉中的工徒奉旨修造。乡里百姓都说,新井比旧井深三尺,井体坚固不塌,井水清甜解渴,一村人皆受其利。”
“甚好。”刘谌轻轻点头,心底安稳。
车马继续向南,渐行渐深,入得群山之中。官道渐渐收窄,山野愈发清幽静谧。车驾行进缓慢,略有颠簸,刘谌不耐车行拖沓,吩咐霍平统领车仗与后宫女眷在后缓行跟进,自己只领数十精锐轻骑先行探路。
刘谌独自策马先行,任由车马在后缓缓随行。
群山幽深,林间寂寂,唯有风声叶响、马蹄轻踏。偶尔有山中樵夫担柴出山,偶遇皇家骑队,不惊不避,从容让路。更有年长乡人认出刘谌面容,慌忙放下柴担,欲跪地行礼。
刘谌皆抬手示意免礼,微微颔首,策马从容而过,不扰山野民生。
张征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陛下此番南巡,哪里像帝王出巡,倒像归乡走亲戚。”
刘谌目视前路青山,缓缓开口:“不是像,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