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卯时,王绅是在值房里被叫进武英殿的。
他怀里抱着三本册子,一本是《北平都司屯田册》,一本是《通州仓收支册》,还有一本封皮上写着“直隶五府秋粮”。三本加起来十斤,他抱着,胳膊有点抖。
“陛下问粮。”朱允炆说,“先答朕:朱棣明天吃什么。”
王绅把册子放在地上,跪下去翻。翻了半晌,额头上的汗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臣……臣没有北平城内的实数。”
“不要实数,要约数。”
“臣不敢约。”
“朕准你约。”朱允炆道,“约错了朕不罪,不敢约朕罪。”
明镜今日第一回,观王绅。白,白得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旧帕子。底下压着一线赤,极淡。欲念四个字:臣算得出来。
是个能用的。
王绅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在纸上虚虚地点。
“北平城内常平仓、军储仓,六月初存粮,约一万一千石。”
“通州仓呢?”
“通州是大仓。去岁秋粮放完,今年漕粮四月刚起运,第一批二百三十万石,此刻正在河西务以北陆续入仓。已入仓者,约四万七千石。”
“河西务以南呢?”
“在船上。驳船、浅船,还有一部分在临清以北的闸上候水。”
朱允炆点了点头。
“那朕替你往下算。”
他拿过一张纸,写了两行。
第一行:朱棣手上能拿刀的,八千。九门守军倒戈两千七,城内募壮两千余。合计一万三千。
“一人一月一石。”他说,“一万三千人,一个月一万三千石。”
第二行:马。燕邸的马,约四千五百匹。一匹一日豆料三升。
“四千五百乘三升,一日一百三十五石。”朱允炆道,“一个月四千零五十石。”
他把两行并到一起。
“人和马,一个月一万七千石。这是他待着不动的价。一动,还要加。”
齐泰忍不住了:“陛下,通州有四万七千石。”
“通州有兵。”朱允炆说,“通州城里有朝廷一千五百人,蓟州两千。他起兵第三日,仓还没到手。”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所以他只有三条路。第一条,打通州。通州有城有兵,仓里四万七千石,够他吃两个月零二十天。第二条,打河北的州县。真定、保定、河间、顺德、广平,五府有仓有民。第三条,往北去居庸,接回更番的右护卫五千,再往大宁借朵颜的兵。”
“哪一条最快?”
“居庸。”朱允炆说,“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居庸没有粮,只有兵。”
“那他先取哪一条?”
“先居庸,后真定。”朱允炆把笔放下,“他得先有兵,再去有粮的地方。有兵才能打城。”
他抬头看着齐泰:“朕要的就是这个先后。他走居庸的时候,朕有五日。他走真定的时候,朕有十五日。”
“臣请发兵!”
“不发。”朱允炆道,“朕下四道令。第一道:真定、保定、河间、顺德、广平五府,坚壁清野。粮入城,人入城,碾磨入城,井口加盖。”
“第二道:河北各卫所,不许出战。守城。城在,人在;城不在,人不在这世上。”
“第三道:户部算朕自己的账。五府的粮,够朕八万兵吃几个月。三日内报。”
“第四道——”
他停了一下。
“第四道给居庸。发急递,告诉守关的余瑱:燕王必来。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先把粮烧了。”
齐泰的脸僵住了。
“陛下,急递五日,到了居庸是六月十五。燕王初七就到。”
“朕知道。”朱允炆说,“发。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