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有个武将站出来了。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都督佥事,姓吴,脸上一道旧疤。
“陛下,臣有一言。”他嗓门很大,“坚壁清野不够。贼未至,先烧。烧了干净。宁可朕的百姓饿,也不能让贼吃饱。”
王绅手里的笔掉了。
朱允炆看着那个武将,看了很久。
“吴佥事。”
“臣在。”
“你家是哪儿的?”
“……真定府,藁城。”
“家里有几亩地?”
“三十七亩。”
“地里现在长着什么?”
吴佥事张了张嘴。
“回陛下……粟,还有半亩绿豆。”
“烧了。”朱允炆说,“朕准你先烧你自家的三十七亩。你明日就回藁城,把你老娘接出来,把地烧了,朕给你记首功。”
吴佥事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扑通跪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明镜第二回,观的是他。白里泛青,青得薄,像一层浮灰。欲念三个字:烧了干净。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觉得这样对。
朱允炆收回目光。
“朕不烧。”他说,“朕买。”
“买?”王绅抬起头,“府库无银。宝钞一贯折不到四十文,拿出来没人要。”
“朕不给银子,也不给钞。”朱允炆道,“朕给纸。”
小主,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石粮,给一纸。纸上一石二斗。今年秋后凭纸抵赋,抵不完的,明年抵。”
王绅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响了半炷香,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
“陛下,五府民间余粮,去岁存下的加上今夏新麦,约六十万石。六十万石,出凭据七十二万石。分两年抵,一年三十六万石。”
“五府岁征秋粮多少?”
“一百二十万石。”
“三十六万,占三成。”朱允炆说,“今年抵不完,明年抵。两年之内,务必抵清。户部给朕立一本总账,每一张纸上盖骑缝印,一半在民,一半在官。谁敢多印一张,诛。”
王绅的算盘停了。他跪在地上,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臣有一句话,冒死。”
“说。”
“这一纸,秋后是能抵赋的。”王绅说,“那它,就是钱。”
“是钱,就有空子。”齐泰忽然出列,“陛下,臣有一虑。豪强之家拿银子下乡收这个纸,秋后替一县人家抵了赋,粮就到了他一家手里。”
朱允炆看着他,看了三息。
“齐泰。”
“臣在。”
“你这一虑,值一万石。”
他提笔,在后头添了两行。
一纸不许转卖,只许本户抵本户之赋。
一户最多抵三十石,多的不许。
“三十石是五口之家两年的赋。”朱允炆道,“多了,就不是自家吃的粮了。”
监察御史韩郁从班末走出来,一揖到地。
“陛下,臣为河北百姓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