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叹气。
连过个节都不安生。她这“牛马”当得,比前世在体制里加班还累。那时候好歹还有个双休,有个法定假日。到了北宋,她连冬至都歇不踏实。街上的馄饨、圆子、年货摊子,她一样都没好好逛,就被顾时揪着领子塞了个盯梢的活。
可叹归叹,她心里也清楚,顾时方才那番话不是随口说的。
他专程扮成僧人混进栖霞寺,跟到山上来,若只是为了跟踪她,大可不必费这个功夫。他在意的分明是赵世膺。他知道赵世膺今天来了栖霞寺,知道赵世膺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甚至可能知道赵世膺今天来这山上到底为了什么。
他不自己出手,让她去盯,说明他自己不方便出面。
赵世膺认识他。
这两个人认识,是明晓之前就猜测的。上回在酒楼,赵世膺一上楼,顾时连斗篷都没披好就翻窗溜了。
赵世膺是为了什么来的江宁?他招揽她,说要带她回京,替她寻正经出身。这话听着好听,可仔细想想,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她身上那点本事,在汴京根本不值一提。
明晓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了几分。她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她这个小卒子,被推来推去,哪边都得罪不起。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应付今天。
她正想着,一抬头,崇岳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崇岳今日还是那副冷面孔,黑衣束得极紧,腰间佩刀,往廊下一站,像一截从雪里长出来的青石。他看见明晓从院子里回来,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
明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只朝他点了点头,道:“崇岳兄,可是赵郎君寻我?”
崇岳没答她这话,只淡淡道:“郎君在里头等。陈先生若透够了气,便进去吧。”
明晓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走到暖阁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低声问了一句:“崇岳兄,赵郎君今日来栖霞寺,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计划好的?”
崇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极淡的警惕。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主君的事,不便多问。”
明晓“嗯”了一声,没有再追。她知道崇岳这人话少,问多了反倒惹他起疑。她推门进了暖阁,里头的谈笑声便涌了过来。赵世膺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跟对面一位白发老先生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多问,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回座。
明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把暖阁里在座的人重新扫了一遍。先前她没留心,此刻再看,心里便多了几分计较。在座除了赵世膺带来的两个随从外,还有四位文士。
一个是江宁府学的教谕,姓周,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个是致仕的老通判,姓陆,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直在跟赵世膺聊诗文;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姓林,一个姓陈,都是府学里有些名望的生员,据说是诗社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