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前榨饷,死后榨骨

天启三年,腊月。京师,诏狱。

熊廷弼翻过《水浒传》的最后一页,把书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又下雪了,这是他住进这间牢房以来见过的第三场大雪。

诏狱的条件不算差。单间,木床,被褥,桌椅,甚至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除了《水浒传》,还有《三国演义》《史记》《汉书》,都是狱卒从外面书铺子里买来的。不是狱卒好心,是规矩——诏狱关押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指不定哪天就官复原职了,到时候人家一句话,你全家都得跟着倒霉。所以狱卒不但不敢刁难,还得处处小心伺候。

熊廷弼把书放回书架,站起来走了两步。牢房不大,三步到头,但足够他踱步。他在辽东的时候,每天要在城墙上走几十里,现在只能在三步之内打转。一年了,他习惯了。

门外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风。熊廷弼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门开了。

一个穿着玄色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狱卒识趣地退开,脚步声消失在甬道深处。那中年人把手里提着的酒坛和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倒了两碗酒。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

魏忠贤。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熊廷弼转过身,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冷笑了一声。“九千岁大驾光临,死囚有失远迎。”

魏忠贤没有在意他的态度,把一碗酒推到桌子另一边。“经略,咱家今日来,想和你谈点心事。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熊廷弼走回来,在魏忠贤对面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说吧。九千岁不是来请我喝酒的。”

魏忠贤又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经略,辽东何以大败?咱家翻遍了塘报、奏疏,没一份能说明白的。那些文官写的,不是互相推诿,就是云山雾罩。咱家想知道——真话。”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端起第二碗酒,灌了一大口。

“真话?”他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真话就是——账面八万兵,逃亡过半。真正能战的,勉强精壮只能凑到两万。那两万人,也饿得皮包骨头,拿不动刀,拉不开弓。咱家那份奏折上写的‘声带呻吟,形似鬼魅’,不是夸张,是写轻了。那些兵,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忠贤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五六万逃兵去了哪儿?经略知道吗?”熊廷弼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他们没投后金,没跑回关内。他们就在辽东的大山里,落草为寇。辽东十八寨,十有八九是我的兵。不是他们想当土匪,是饿得活不下去了。老婆孩子在家饿死,当兵的一个月领不到两钱银子,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家?”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刚开始,他们只抢地主老财。那些囤粮不发、眼睁睁看着佃户饿死的大户,他们抢。抢粮,分给穷人。那时候还有人叫好,说他们是‘义匪’。可后来呢?后来地主老财也抢完了,他们就开始抢百姓。粮不够吃,就抢。抢完粮抢牲畜,抢完牲畜抢衣裳,抢完衣裳——抢人。卖到关外,卖给后金,换粮食。”

魏忠贤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后金呢?后金来了,百姓怎么办?”

熊廷弼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后金?后金来了当然跑。后金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后金不常来啊。一年来几次?百姓躲进山里,熬几天就过去了。可那些逃兵呢?他们就在山上,天天在。你今天躲进山里,山上就是他们。你往哪儿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的地在那儿,你的房子在那儿,你的祖宗坟在那儿。你跑了,回来什么都没了。你不跑,他们天天来。今天借粮,明天借柴,后天借人。你不给?刀在你脖子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九千岁,您知道辽东百姓怕谁更多吗?不是后金。后金是外人,来了抢了就走。那些逃兵是自己人,扎在那儿不走了。他们比后金更可怕——后金要你的粮,他们要你的命。后金来了你还能跑,他们来了你跑不了。”

魏忠贤放下酒碗。“所以王化贞的‘主动出击’,打的不是后金。”

“打的是逃兵。”熊廷弼冷笑一声,“他打的是那些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逃兵。因为逃兵在境内,不剿,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后金在境外,打不打,朝廷不在乎。他打逃兵,一可报功,二可灭口——只要逃兵死了,就没人知道他们是饿跑的。朝廷的遮羞布,就还能多盖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军民情。没了。彻底没了。百姓看见当兵的,绕着走。当兵的看见百姓,眼睛发绿。他们不把百姓当乡亲了,百姓也不把他们当保护神了。他们是贼,是匪,是吃人的狼。后金来了,百姓跑。当兵的来了,百姓跑不了。你说,这仗还怎么打?你守的是谁?你守的是那些看见你就跑的人。你守的是那些宁愿被后金抢也不愿意被你借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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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九千岁,您知道什么叫‘民心尽失’吗?这就是。不是百姓不忠,是当兵的先不当人了。”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东林点将录》。

“经略,你看看这个。”

熊廷弼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就让他瞳孔一缩。

“开山元帅托塔天王晁盖——李三才,户部尚书。总兵都头领天魁星及时雨宋江——叶向高,大学士。总兵都头领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赵南星,吏部尚书。掌管机密军师天机星智多星吴用——缪昌期,左谕德。掌管机密军师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高攀龙,左都御史。马军五虎将天勇星大刀手关胜——杨涟,左副都御史。马军五虎将天雄星豹子头林冲——左光斗,左佥都御史……”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一百单八将,整整齐齐。他认得这些人——不是从《水浒传》里认得的,是从朝堂上认得的。这些人里,有他的同僚,有他的上司,有弹劾过他的,有保举过他的。他们口口声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口口声声“君子不党”。可这本册子,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

“这是谁写的?”熊廷弼问。

“左佥都御史王绍徽。”魏忠贤说,“一个敢参东林党的狠人。在‘众正盈朝’的朝堂上,这种人活不长。咱家把他保下来了。”

熊廷弼把册子放下,盯着魏忠贤。“九千岁拿这个给死囚看,是什么意思?”

魏忠贤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奏折的抄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清清楚楚,推到熊廷弼面前。

“经略,你看看这个。”

熊廷弼低头看去,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叶向高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划,温润圆熟,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滴水不漏。奏折的内容,是为熊廷弼求情——说熊廷弼守辽有功,虽有广宁之败,但罪不至此,恳请皇上从轻发落。

熊廷弼的手指在奏折上摩挲着,指尖发凉。

“叶向高保你,不是因为他觉得你是忠臣。”魏忠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肉里,“是因为‘功则同功,罪则同罪’。天启初年,廷议通过——熊廷弼与王化贞,有则同功,罪则同罪。只要你熊廷弼无罪,王化贞就无罪。只要你活着,王化贞就安全。你在叶向高眼里,不过是一块垫脚石。一块用来救他学生王化贞的垫脚石。”

熊廷弼的手猛地攥紧了奏折,纸张被他捏出一道道褶皱。

“所以,他保我,不是保我。是保王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