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魏忠贤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画满了线。中心是叶向高,从他伸出的线连接着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高攀龙……又从这些人连接到一个个名字——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晋商八大家。再从晋商连接到关外——努尔哈赤、皇太极、范文程。再从关外连接到海上——一艘船,标注着“蜃楼”。
“叶向高,东林党首,自由兄弟会在朝堂上的管家。王化贞,他的学生,自由兄弟会在辽东的白手套。克扣军饷,逼兵为匪,剿匪灭口——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熊廷弼的目光沿着那些线移动,脸色越来越沉。
“你要我做什么?”
魏忠贤把那张关系图推到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
“假死。”
熊廷弼抬起头。
“你死了,”魏忠贤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幽光,“叶向高的‘功则同功’就落了空。他刚保了你清白,转头你的‘遗书’就出现在朝堂上,字字句句直指王化贞是败战祸首。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化贞下狱,叶向高引咎辞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你的死,会成为刺向那张网的第一刀。”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
“遗书怎么写?”
“你自己写。”魏忠贤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纸,一支笔,推到他面前,“怎么写都行。只要让天下人知道——广宁之败,罪不在你熊廷弼。罪在王化贞,在叶向高,在那些克扣军饷、通敌卖国的人。”
熊廷弼提起笔,蘸满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落笔了。
他没有写自己的冤屈,没有写王化贞的罪行。他写了辽东。
写那些饿死的士兵,写那些落草的逃兵,写那些被抢掠的百姓,写那些在雪地里捧着豁口碗、说“俺不饿”的年轻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剜出来的。写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在发抖,但字迹依然刚硬,像刀刻的。
他放下笔,把遗书推到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经略,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青铜铸造,虎头形状,上面有裂纹,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令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寅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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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二暗卫的信物。朱元璋留下的。寅虎,代号属于丐帮帮主。丐帮遍布天下,是十二暗卫最大的情报网。上一任寅虎叫朱啸山,追查自由兄弟会,死在山西介休的一口枯井里。”
魏忠贤看着熊廷弼的眼睛。
“咱家需要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假死脱身,接替寅虎,统领丐帮。替那些饿死的将士,讨回公道。替那张网上第一个裂口,撕得更开。”
熊廷弼拿起那块令牌,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那股腥味还在,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好。”
魏忠贤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碗,放在桌上。那只碗不大,比寻常饭碗略小一圈,色泽暗黄,边缘镶着银。碗壁上打磨得光滑如玉,碗底刻着几个梵文字符。
熊廷弼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辽东战场上,他见过后金萨满用类似的碗做法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自由兄弟会在蜃楼船上拍卖的东西。”魏忠贤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用辽东将士的头骨做的。你饿死的那些兵,他们的头骨被女真人挖出来,磨成碗,镶上银边,刻上梵文,在蜃楼上公开拍卖。一只碗,八百金。”
熊廷弼伸出手,手指触到碗沿,冰凉的,光滑的。他捧起那只碗,凑近油灯,碗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骨头的纹理,是人活着的时候,头骨上生长过的痕迹。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碗沿被他捏出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蜃楼上卖的东西,不只是头骨碗。”魏忠贤的声音没有停,“还有菜人——活人。从山东、河南、陕西的流民里挑,年轻、健康,关在底舱的笼子里。客人看中了,当场宰杀,活的下锅。一盘菜人肉,五百金。还有人血——从活人身上取血,心脏要跳,血才是热的。一碗人血,三百金。还有人骨法器——人骨笛,一千二百金。人皮鼓,三千金。”
熊廷弼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他抓起桌上的酒碗,砸在墙上,瓷片四溅。他掀翻桌子,账册、纸张、那份《东林点将录》、叶向高的奏折抄本、那张关系图、那面自由兄弟会的黑旗——全部散落一地。那只人骨碗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没有碎,碗口朝上,碗底那几个梵文字符在灯下闪着幽暗的光,像几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砸了书架,把《水浒传》撕成两半。他砸了木床,把被褥扯烂。他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拳头砸在墙上,砸出血来。狱卒们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被魏忠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
那不是哭。熊廷弼不会哭。那是一种比哭更绝望的声音——是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
他想起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只手不是用来劳动的,不是用来握刀杀敌的,不是用来扶起摔倒的老人的。那只手是用来索取的——索取土地,索取银子,索取人头,索取人肉,索取人血,索取人骨。索取一切能索取的东西,直到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他想起叶向高。这个人指着万历皇帝的鼻子骂,骂皇帝不上朝,骂皇帝不理政,骂皇帝不立太子。皇帝气得摔了杯子,但拿他没办法。为什么?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东林党,站着江南的士绅豪族,站着自由兄弟会。他一个人,垄断内阁六年。他想让谁当官,谁就当官。他想让谁滚蛋,谁就滚蛋。
而这个人,只是那张网上的一个节点。叶向高后面,是自由兄弟会。自由兄弟会后面,是天下三分之一的财富。那些财富,是从土地上来的——兼并土地,逼自耕农破产,破产的农民卖儿卖女,儿女被卖到蜃楼上变成菜人。那些财富,是从人身上来的——人肉,人血,人骨,每一文钱都浸着血。
他想起辽东。那些饿死的士兵,他们的头骨被做成碗。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的骨头被做成笛子。那些冻死的士兵,他们的皮被做成鼓。而他们的家人,在关内卖儿鬻女,被卖到蜃楼上,成了别人餐桌上的菜。
这就是自由兄弟会的“自由”。自由地买,自由地卖,自由地吃人。
魏忠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砸,看着他吼,看着他蹲在墙角,像一头发疯之后力竭的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地上那只人骨碗捡起来,放在桌上。
等熊廷弼终于安静下来,等他的呼吸从粗重变成颤抖,魏忠贤开口了。
“经略,砸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