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五十八天，天刚蒙蒙亮，希望领的司务堂就亮起了灯。

这座旧账房改出来的大屋，如今是领地夜里最晚熄灯的地方。寒潮过后添了三百多口人，粮要分，屋要派，煤要算，药要熬，一摞一摞的册子从东墙码到西墙。

司务堂的老先生们白天教孩子们记账，夜里还要带着两个管事对账，忙得脚不沾地。

蒂莫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厚册子，正一笔一笔地核。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那支鹅毛笔蘸了蘸墨，在册子末尾添上一行数字，又顿住，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把那一笔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合上册子，伸手去够另一本。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股雪气和寒气。多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跺脚一边往炉边凑，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蒂莫西，东区的煤账对完了没？矿场那边又说要提前支领，说雪一化就要开工，铁料得多备。还有，城门外来了个南边的客商，自称精铁行的霍顿先生，说想跟咱们谈笔大买卖，人已经在偏厅坐着喝茶了，我让伙计先招呼着。“

蒂莫西没抬头，手下不停，只问了一句：“谁放他进来的？“

“东门的贾克斯队长放的行。他说那客商一行就三个人，带了两口箱子，没带兵器，看着不像歹人。“多弗搓着手，凑到炉边烤火，“我说蒂莫西，你就不能先应一声？我这一路跑得腿都细了。“

“应了。“蒂莫西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刚才说的三件事，我一件一件回你。

矿场的煤，账上还有余量，你跟他说午后凭条来支，不许赊。客商的事，先别急着谈买卖，等人摸清了底再说。“

多弗眼睛一亮：“摸底？你打算怎么摸？“

蒂莫西把册子合上，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斗篷披上：“我去见见他。你在偏厅陪着，话多说，事少应。他要问铁坊的事，你就说产量紧，开春才有余货；他要是问煤球，你就说那是工坊的老方子，不外传。“

多弗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他要是问咱们领主大人呢？“

“就说大人出门巡边了，要后天才回来。“蒂莫西系好斗篷带子，语气很平，“大人交代过，陌生人面前，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个跑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