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山本一郎的试探

山本一郎的办公室比郑耀先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扇屏风,楠木的,上面画着一只鹰站在枯树上,鹰的眼睛用金粉点的,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绕过屏风,正对面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呢,左边放着一盏台灯,右边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的黑白照片。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用毛笔写的“武运长久”四个大字,墨色很浓,每一笔都像刀刻在纸上。

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军装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脸型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煤球。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有些花白,但打理得很整齐。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左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椅子的坐垫很硬,靠背很直,坐上去很不舒服,像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帽子上面,目光平视,看着山本一郎的头顶。山本一郎的头顶有一小块秃了,大约一个铜板大小,周围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来盖住,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的时候,那块秃的地方还是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墙角有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着,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文件柜旁边是一个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军装外套和一顶军帽,帽徽上的五角星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黄光。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线的一头在郑耀先的脚边,另一头延伸到山本一郎的桌子底下。

大约过了三分钟,山本一郎放下钢笔,合上文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郑耀先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郑先生,很准时。”山本一郎的中文发音很标准,每个字的声调都对,但听起来有一种刻意雕琢的感觉,像是从唱片里学来的。

“山本课长约见,不敢迟到。”郑耀先微微欠了欠身,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

山本一郎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向郑耀先。郑耀先看了一眼烟盒,是日本产的“朝日”牌,烟盒上印着一轮红色的太阳。他伸手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山本一郎点着,再给自己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在阳光照出的那条亮线里翻滚。

“郑先生在76号工作多久了?”山本一郎靠在椅背上,右手夹着烟,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很干净。

“不到三个月。”

“不到三个月,就从行动处副处长升到了特工部副主任。李主任很器重你。”山本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器重”两个字咬得比其他的字重一点,像是故意在暗示什么。

郑耀先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嘴里停了一下再吐出来。“是李主任抬爱。76号人手紧张,有经验的人不多,我只是赶上了用人的时候。”

“郑先生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听说你之前在重庆做过事?”

来了。郑耀先的心脏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这个问题山本一郎在上次宴会上问过,现在又问一遍,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郑耀先两次的回答有没有出入。这是审讯里常用的技巧,同一个问题在不同的时间问,如果回答不一致,就能找到破绽。

“在重庆做过几年,跟戴局长手下的人有些来往。后来那边的局势越来越难,李主任派人联系上我,我就过来了。”郑耀先的回答和上次几乎一字不差,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每次回答关于过去的提问,他都会使用相同的措辞,这样就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面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方形的,很厚,底部刻着日本海军军旗的图案。

“重庆方面的情况,郑先生应该很熟悉。我听说军统在上海的活动最近有些变化,他们的行动方式、联络手法、甚至使用的武器都和以前不太一样。”山本一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郑先生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是一个陷阱。郑耀先在脑子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山本一郎在问他军统的情况,如果他说得太多太准确,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军统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他说得太少太模糊,又会让山本一郎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最好的回答是提供一些军统已经暴露的信息,既不新鲜也不深入,既不显得无知也不显得过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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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上海之后,我经手过几个军统的案子。”郑耀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工作,“从缴获的文件和抓捕的人员交代的情况来看,军统确实在调整他们的行动方式。以前他们喜欢用炸弹和手枪搞暗杀,动静大,容易暴露。现在他们更多采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策反、渗透、收买情报。他们的联络方式也从固定的交通站变成了流动的碰头点,地点和时间都随机变化,很难掌握规律。至于武器,他们现在用的手枪比以前小了,更容易隐藏,但威力没有减少。”

山本一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了磕,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郑耀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郑耀先说的每一个字是真的还是在编造。

“郑先生知道得很详细。”山本一郎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不是随意的轻,而是刻意的轻,像是猎人屏住呼吸靠近猎物时的脚步。

“这些都是在办案过程中掌握的情况,不是什么秘密。”郑耀先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继续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更详细的报告,我可以回去整理一份书面材料。”

“那倒不用。”山本一郎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我今天叫郑先生来,不是要谈军统的事。军统的事,76号情报处一直在盯,汪小姐做得很好。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谈另一件事。”

郑耀先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把半个办公室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阳光下,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郑先生,你知道上海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吗?”

“治安。”

“不只是治安。”山本一郎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是物资。粮食、棉花、煤炭、汽油、药品——这些东西每天都在从上海流出去,流到重庆那边,流到延安那边,流到抗日分子的手里。我们封锁了港口,封锁了公路,封锁了铁路,但他们总有办法把东西运出去。收买海关的人,伪造通行证,走小路,用渔船,甚至把物资藏在棺材里假装送葬的队伍。这些人像耗子一样,钻进每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洞里。”

郑耀先听着,心里暗暗警觉起来。山本一郎突然把话题转到物资走私上,一定是有目的的。联系到今天上午梁仲春的押运队,他几乎可以确定,山本一郎要谈的事一定和物资有关。

“山本课长有什么想法?”

山本一郎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夹着烟,低头看着郑耀先。“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在76号有能力的人来执行。李主任那边我已经和他通过气,他推荐了你。”

郑耀先的手指在帽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李士群推荐他来执行山本一郎的计划,这件事李士群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风声。是李士群真的信任他,还是想借山本一郎的手来试探他?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小心应对。

“山本课长请讲。”

山本一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这是一张上海市区的地图,比76号墙上的那张更详细,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仓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分别是虹口仓库、外滩码头、苏州河上的几座桥,以及闸北的几个工厂。

“下个月,有一批重要物资要从上海运往南京。这批物资包括药品、医疗器械和通讯设备,是华北方面军急需的。”山本一郎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虹口仓库开始,沿着一条红线划过苏州河,往西拐到沪宁公路,一路延伸到地图的边缘,“我要你负责这批物资在上海境内的安全。从虹口仓库到上海边界,全程大约六十公里。不是普通卡车运输,这批物资需要先用火车从虹口运到苏州河北岸的货场,再从货场装卡车走沪宁公路。”

郑耀先的目光跟随着山本一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条路线比梁仲春今天走的路线要复杂得多,先火车后卡车,中间要在货场转运。货场那一带地势开阔,厂房林立,人流复杂,是苏州河北岸治安最乱的地方之一。如果有人在货场动手,或者在路上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批物资有多少?”

“三个火车皮,加上十二辆卡车。”山本一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郑耀先,“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目前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我本人和李主任之外,只有几个负责调配物资的军官。我不希望消息走漏出去。一旦抗日分子知道这批物资的存在,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破坏。”

“时间呢?”

“具体日期还没定,大概在下个月初。我会提前一周通知你。在这期间,你要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路线勘察、人员调配、应急方案,所有细节都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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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在快速地计算。下个月初,也就是还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二十天里,他需要摸清这批物资的具体情况,制定押运方案,同时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让组织上有所准备。但这中间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山本一郎把保密级别提得很高,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很少,如果走漏了消息,很容易追查到他头上。

“山本课长,既然保密这么重要,我建议增加一些内部反查措施。”郑耀先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一心一意为计划考虑,“所有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包括参与押运的76号人员,都要签署保密承诺。在物资出发之前,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不准和外界联系。这样即便有人想走漏消息,也找不到机会。”

山本一郎听完,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郑先生想得很周到。这说明李主任没有推荐错人。之前我对76号有些偏见,觉得你们做事不够严谨,现在看来,至少郑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山本课长过奖。”郑耀先保持着一个职业特务该有的冷静,没有被山本一郎的赞赏冲昏头脑。他知道山本一郎这样的人,夸奖背后往往藏着另一层意思。一个对76号有偏见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改变看法。他之所以对郑耀先表现出善意,更大的可能是他需要郑耀先来完成这个计划,而郑耀先刚才的表现让他觉得这个人可用。

“对了,”山本一郎突然话锋一转,“今天上午76号有一批物资押运到虹口仓库,是郑先生负责的?”

郑耀先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没想到山本一郎会把话题突然转到押运队上。上午那辆黑色轿车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山本一郎突然问起来,说明他不但知道押运的事,而且很可能那辆轿车就和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