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安排行动处梁处长带队,今天上午已经顺利入库。”
“顺利?”山本一郎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郑先生确定很顺利吗?”
郑耀先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但他脑子里的弦已经拉到最紧。山本一郎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一些郑耀先不知道的事。那辆黑色轿车,仓库门口的异常,梁仲春说日本兵绕开车走的细节,所有这些碎片在郑耀先的脑子里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他不安的判断:山本一郎在仓库门口安排了人,或者在押运路线上安排了人,他的目的不是破坏押运,而是观察。
“山本课长有什么指教?”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球踢了回去。
山本一郎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动着,钢笔的笔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指教谈不上。我只是想告诉郑先生,那批物资的安全到达,并不完全是因为76号的安排周密。我在沿途也安排了一些必要的措施。仓库门口那辆车,是我的人。他们在暗处观察了整个押运过程,从出发到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记录了下来。”
郑耀先听到这里,心里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那辆车是山本一郎的人,不是抗日力量,也不是黑市帮会,至少说明上午的押运没有出其他的乱子。但放松的同时,另一种警惕又升起来:山本一郎派人暗中观察押运过程,说明他不信任76号,或者说,他想通过这次押运来评估郑耀先的能力。这是一种考察,也是一种考验。
“山本课长考虑周全。”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不知道你的人对这次押运有什么评价?”
“评价很好。”山本一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郑耀先的椅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线的选择,观察哨的设置,人员的配备,应急方案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我的人报告说,即便他们在路上动手,也没有把握截下这批物资。郑先生,你在押运方面的经验比我预估的要丰富得多。”
山本一郎说“他们在路上动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郑耀先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山本一郎不只是在观察,他还在测试——他让自己的人模拟了袭击的可能,看看郑耀先的布置能不能抵御。如果郑耀先的布置有漏洞,山本一郎的人可能真的会假戏真做,把物资截下来,然后让郑耀先承担责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郑耀先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庆幸自己今天早上反复检查了每一个细节,庆幸自己在路线安排上没有留死角,庆幸自己安排了观察哨,庆幸让梁仲春在每一个路口都做了准备。如果今天出了任何差错,山本一郎就会借题发挥,不仅物资保不住,他的位置也保不住,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山本课长费心了。”郑耀先抬起头,和山本一郎对视。他的目光很稳,没有任何闪躲,“作为76号的人,我的职责就是确保每一批物资的安全。不管有没有人测试,我都会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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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一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远处走廊上传来的沉闷脚步声。然后山本一郎笑了,笑得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两下,但笑容里的审视意味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可。
“郑先生,我很期待下个月和你的合作。”山本一郎伸出手来。
郑耀先站起来,握住了山本一郎的手。山本一郎的手掌很干燥,很热,力道很大,像是一把钳子一样把郑耀先的手箍住。两个人的手握了两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那我先告辞了。”郑耀先把帽子拿起来,戴在头上,微微欠了欠身。
“请便。下个月的具体安排,我会派人通知你。”
郑耀先转身绕过屏风,走到门边,伸手去抓门把手。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把手的那一刻,山本一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郑先生。”
郑耀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听说你们76号的明楼明顾问,和郑先生吃过一次饭?”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山本一郎的消息远比他在76号内部知道的还要灵通。明楼请他吃饭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山本一郎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是76号里有山本一郎的眼线,还是山本一郎同时也在关注明楼?
“是的。李主任让我代表76号和明先生接触一下,了解一下经济司那边的动向。”郑耀先转过身来,面对着山本一郎。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在高速转动。
“你对明楼这个人怎么看?”山本一郎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整个房间直射过来。
郑耀先沉吟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到明楼耳朵里,也都有可能成为山本一郎用来对付明楼或自己的武器。他必须给出一个评价,但这个评价既不能太正面显得他和明楼有什么私交,也不能太负面让人怀疑他在隐瞒什么。
“明先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郑耀先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在经济司的位置很特殊,既不是完全听命于汪主席,也不完全服从周佛海。他有自己的信息来源和判断方式。和他谈话需要很小心,因为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用意。如果山本课长问我的看法,我觉得明楼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但也不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关键看怎么用。”
山本一郎听完,没有立即回应。他侧过头,看着墙上那幅“武运长久”的横幅,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明楼这个人,我用过他几次。他想什么,我大概知道一些。郑先生的看法和我的感受基本一致。”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对郑耀先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郑耀先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的冷得多,吸进肺里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他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有回声。经过那扇传出尖叫的门时,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楼梯口的日本军官还在原地站着,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下巴微微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郑耀先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了户外。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了昏黄的颜色,把街上的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旧旧的金色。门口站岗的日本兵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郑耀先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外的光线,然后走下台阶,往路口走去。
他没有坐黄包车。他需要走一段路,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把刚才的谈话重新梳理一遍。
山本一郎今天的约见,表面上是交代下个月的物资押运任务,实际上是一次全面的试探。测试押运能力,观察反应速度,评估忠诚程度,甚至在最后还提了一嘴明楼。山本一郎做这些事不是无目的的。他在建立自己对76号的控制力,而郑耀先是他选中的突破口之一。如果郑耀先在下个月的押运任务中表现得好,山本一郎会进一步拉拢他,把他变成自己安插在76号的棋子。如果表现得不好,山本一郎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甚至借机整肃76号。
郑耀先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路边有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摊子上的铁板冒着热气,面糊在铁板上被刮成薄饼,打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香气在微凉的秋风里飘出很远。郑耀先经过的时候,老头对他吆喝了一声“先生来个煎饼”,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下个月的物资押运。三个车皮的药品和通讯设备,价值巨大,目标也大。山本一郎保密的同时又派人在暗处盯着,说明这次的押运不光要防抗日力量,还要过山本一郎那一关。他必须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传递消息的风险极大——知道计划的人太少,一旦消息走漏,山本一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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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是汪曼春。汪曼春在李士群面前说他是个祸害,说明她已经开始调查他,甚至可能找到了什么线索。虽然李士群暂时没有采信她的话,但如果汪曼春继续往下挖,迟早会挖出东西来。他需要在汪曼春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想办法把她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让她在李士群面前失去信誉。
还有一个潜在的问题:明楼。山本一郎提到明楼,不是随口一问。以山本一郎的风格,他提到某个人,意味着他正在关注那个人,或者在评估那个人和郑耀先的关系。明楼也在汪伪政权内部潜伏,他们的身份互相不知道,但都盯上了对方。这种互相怀疑又互不知底的关系,像两根并排埋在土里的地雷,任何一方的行动都可能引爆另一方。
郑耀先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车。一辆电车轰隆隆地从他面前开过去,车顶的电刷在电线上擦出一串蓝色的火花。电车过去之后,他看到了街对面站在茶馆门口的一个女人——程锦云。她穿着一件灰布旗袍,头发扎起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根萝卜和一棵白菜。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自然地移开了。
但郑耀先注意到,她的左手在竹篮的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之一:有紧急情况,在老地方见面。
郑耀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往前走。过了路口,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小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十米,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他又拐回了大路。他的老地方,是方浜路上的一家旧书店。书店的主人是一个耳聋的老头,平时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谁进来他都不管,也不和别人说话。书店的二楼有一间小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旧书,从窗户可以看到前后两条街的情况。那里是陆汉卿给他指定的备用联络点,一般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程锦云在竹篮上敲两下,意味着陆汉卿要见他。
郑耀先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方浜路的地址。黄包车拉着他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夕阳的光把街边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块一块地铺在马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人很多,黄包车不得不慢下来。卖菜的摊贩已经在收摊了,地上的烂菜叶子被踩得稀烂,空气里弥漫着菜叶腐烂的酸味和鱼腥味。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为了最后一把便宜的小白菜扯着嗓子对骂,围观的人围了一圈,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车夫摇着铃铛,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了过去。
过了菜市场,路就顺畅了。黄包车拐进方浜路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店铺的门窗里漏出来,在马路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郑耀先让车夫在离旧书店还有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付了车钱,下车步行。他没有直接进书店,而是从书店对面的马路上走过去,眼睛余光扫了一下书店的门面和二楼的窗户。书店的灯亮着,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有人在上面的信号——灯亮着,但窗帘拉一半留一半,说明安全。
郑耀先穿过马路,推开旧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耳聋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书店里一股霉味,木质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地堆着,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烂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郑耀先从书架之间穿过,走到楼梯口。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扶手上有厚厚的一层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