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先生,你说的洋行经理签收那二十箱设备时的签收单上写的是办公用品。签收单是日文的还是中文的?”
“日文。洋行是日资背景,签收单上盖的是洋行的红色印章和海军运输部的蓝色验讫章。”
“我需要那份签收单的复印件或者照片。”
“复印件不行。那种单据只有一份原件,由洋行保存。海军运输部的验讫章是蓝色的,复印出来是黑色,无法作为物证。”明楼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一个保险柜前,转了几下密码盘,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郑耀先,“这是我的人偷偷翻拍的照片。角度不是很好,但能看清楚盖章和签名。”
郑耀先打开信封,抽出照片。照片拍的是签收单的特写,单子上用日文写着货物名称——办公用品,数量二十箱,签收人一栏签着一个日本名字。签收单右上角有一枚蓝色的圆形印章,印的是海军运输部的标志。左下角还有一个红色的洋行章,印的是洋行的名字。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北四川路海军仓库区第三排第四号库房。
“这张照片你留着。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通过自己的渠道让山本看到它。但不能说照片是我给你的。”明楼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山本和我之间的关系你已经看到了——他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他。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需要让山本把矛头从76号转移到海军仓库区,而我也需要海军仓库区被清查——因为这批设备如果留在那里,万一将来被查出来,经济司的货场监管职责也要被牵连进去。”
郑耀先将照片收进口袋里。“明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在海军那边有没有人能够接触到运输部的调度记录?我需要知道那辆运送二十箱设备的民用卡车是谁调配的,以及海军专用通道的特别通行证是谁签发的。如果能查到这两点,就能锁定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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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查,但需要时间。海军运输部的调度记录属于机密文档,不是经济司的正常权限范围。不过有一个叫浅野的调度次长,私下在经济司有几笔物资倒腾的往来。明诚可以通过他侧面探一下,但浅野这个人很谨慎,不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如果能问出什么,我让明诚尽快告诉你。”明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你今天看到汪曼春了吗?”
“看到了。她一早就去了特高课。”
“她去特高课是送排查报告,也是去探山本的口风。山本现在面临一个两难——如果追查下去发现物资在海军仓库,他就要和海军的人正面冲突,松本太郎夹在中间很难办。如果不追查下去,在松本面前又无法交代那批加密通讯设备的去向。汪曼春会给他提供一个解法——把责任推给76号内部,把梁仲春或者马国良或者童虎作为替罪羊抓起来,案子了结,设备丢失成为一笔糊涂账。”明楼转过身来,“你要让山本不敢走这条路。你要让山本觉得,选这条路会让他承担比得罪海军更大的风险。”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明白明楼的意思——山本不是一个会被道理说服的人,他只会被利益和风险驱动。如果追查海军仓库的风险小于包庇海军而失去松本信任的风险,他就会选择追查。但如果让他觉得替罪羊方案更安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梁仲春或者76号的任何一个人。
郑耀先回到76号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他停好车,刚走进办公楼大厅就看到孙茂才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电话记录,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看到郑耀先进来,他快步迎上来,把电话记录递到他手里。
“郑副主任,特高课的田中副官打电话来了。山本课长要求今天下午两点到特高课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他说会议的内容是关于押运物资的调查方向。他还特别加了一句——‘请务必带上马国良’。”孙茂才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郑副主任,马国良今天没有来上班。他请假了,但我昨天打电话去他宿舍没人接。特高课也在找他。”
郑耀先接过电话记录看了一眼。山本点名要马国良,说明特高课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了马国良在提货当天的不正常行为。但山本不知道马国良现在在南市诊所里,被万祥守着。如果他下午空手去特高课,山本会认为他在保护嫌疑人。但如果他交出一个能证明马国良只是被人利用的线索,山本的矛头就会越过马国良指向吴天良。
“知道了。”郑耀先对孙茂才说,“马国良的事我会处理。”
他上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明楼给他的那张签收单照片。照片上的二十箱物资现在就在北四川路海军仓库里,有地址,有签收人。如果他把这张照片拿给山本看,山本立刻就可以派人去海军仓库核实。一旦核实,海军和宪兵队之间的矛盾就会爆发。山本将不得不选择追查海军仓库,而替罪羊方案将在他面前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