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闸北仓库

郑耀先写完调查方案的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将报告纸整齐地码在桌面上。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四页纸,十一个段落,每一项措施都附有具体的执行时间和责任人。按照官场规矩,这种调查报告需要先送李士群过目,再由李士群决定是否抄送特高课。但山本今天早上说的是“调查方案我今天就要看到”,等于绕过了李士群直接向郑耀先索要。这是一种越级行为,在山本的位置上做这种事是有意为之——他要测试郑耀先是按程序先报李士群,还是按他的要求直接送特高课。

郑耀先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太久。他把报告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呈山本课长亲启”几个字,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拨了森田检查处的号码。

“森田太君,山本课长要的安保漏洞调查方案已经写好了。方便的话请派个人来取,或者我让人送过去。”

“我亲自来取。”森田说完挂了电话。

不到三分钟,森田出现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口。他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看,而是直接夹在腋下。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山本课长让我转达——郑副主任的效率令人满意”,然后转身走了。

效率令人满意。这句话从山本嘴里出来,既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警示——你做得好我看得见,你做得不好我也看得见。郑耀先对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拨通了李士群办公室的电话。他没有提报告内容的事,只说自己今天上午完成了外围安保漏洞的初步评估,报告已经按山本的要求送了一份过去,原件留档,等李主任方便时他当面汇报。李士群在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语气平淡,但郑耀先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不悦——不是因为报告本身,而是因为山本越过李士群直接向郑耀先索要报告,这种做法踩了李士群的职权边界。而郑耀先选择直接配合山本,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在李士群眼里未必不是一种“墙头草”的表现。

郑耀先决定下午找个时间当面向李士群解释这件事。在李士群和山本之间,他必须始终站在李士群这边——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山本是日本特高课课长,有权施压,但李士群是他的顶头上司,掌握着他在这栋楼里的生存命脉。两边都不能得罪,但两边的关系要有轻重。山本可以给他穿小鞋,李士群可以让他直接滚蛋。轻重之分,不言自明。

十一点,明诚出现在了76号大楼里。他穿着那身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公函,步伐从容地上了二楼。他没有去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往行动处方向走去。郑耀先从门缝里看到了明诚的背影,判断他是来送经济司那份公函的。明楼昨晚说过,今天会让秘书处拟一份公函要求76号安保口对外围区域进行重新评估,重点就是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这份公函要同时抄送特高课。

明诚在行动处办公室待了大约一刻钟。一刻钟后,梁仲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不是那种平时油滑圆润的语调,而是拔高了半度的、带着怒意的质问。

“这是什么意思?防波堤延伸段的监管什么时候归经济司管了?那地方是行动处的管辖范围,你经济司发公函来指手画脚,算哪门子规矩?”

明诚的回应声音不高,隔着走廊听不太清具体措辞,但语调平稳、客气、毫不退让。郑耀先听到明诚提到了“租约条款”和“经济司对防波堤设施的所有权”这几个词。梁仲春又嚷嚷了几句,大意是“你们经济司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明诚没有再接话,大概是欠了欠身便离开了。脚步声往走廊这边过来,经过郑耀先门口时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楼梯方向走。

片刻之后,梁仲春的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没有出去看。他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批阅文件,好像外面的动静和他无关。明诚经过他门口时停的那片刻,意思不言自明——经济司的公函已经送到,接下来就看郑耀先怎么配合了。按照昨晚他和明楼的约定,郑耀先会在安保评估报告中如实反映防波堤延伸段的问题,和经济司的公函形成呼应。现在公函已到,接下来就等郑耀先出手。

但郑耀先不打算马上出手。今天上午刚按山本的要求提交了调查方案,如果紧接着就拿防波堤延伸段开刀,针对性太强,容易让人觉得他和明楼事先通过气。他需要让这件事在程序上有一个缓冲期——经济司的公函到了,76号收到公函后按流程需要有一个签收、转办、批阅的过程。这个过程正常情况下要两到三天。他会在李士群批阅公函之后才正式启动安保评估,这样时间线的合理性就有了保证。不要让人觉得是一前一后配合精准,而要让人觉得是正常的跨部门业务对接。

梁仲春怒气冲冲地关门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半个小时。十一点半,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开了。汪曼春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高跟鞋的步频比进去时慢了很多,像是汇报完一件大事之后陷入思考的状态。她经过郑耀先门口时没有停,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她又出来了——这次拿着一个文件袋,往楼梯口走去。路过郑耀先门口时她停了一步,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小主,

这个细节被郑耀先捕捉到了。汪曼春在门口犹豫的那不到一秒,说明她有一件事想和他说,但最终选择了不说。什么事?如果和她给李士群汇报的“闸北仓库”有关,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情报处和安保口之间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按照76号的工作惯例,如果情报处的行动涉及到运输线外围区域,需要提前知会安保口以免发生误判。汪曼春选择不说,要么是因为李士群下了封口令,要么是因为她不想让郑耀先提前知道她的行动细节。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闸北仓库的事情不同寻常。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童虎。

“童组长,梁处长在吗?”

“在在在,郑副主任您稍等。”童虎把电话放下,喊了一声“姐夫,郑副主任电话”。过了几秒,梁仲春接起了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被明诚气到的余怒未消。

“郑副主任,有什么指示?”

“不是什么指示。梁处长,今天下午码头的冬季防潮工程有个现场碰头会,需要行动处派个人参加。你们这边方便派谁?”

“防潮工程?让童虎去吧。反正他在办公室里闲着也是闲着。”梁仲春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点,但言语间还是带着不耐烦。

“那就童组长。下午两点,公共码头调度室。”郑耀先说完了正事,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语气,“对了梁处长,刚才我在走廊里听到你那边动静不小。经济司送什么来了?”

“呵,你也听到了?”梁仲春冷哼一声,“明楼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让秘书处发了份公函过来,说要重新评估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说什么防波堤是经济司出资修的,租约上写了夜间货运要提前报备。他妈的这不是变着法子往行动处头上扣屎盆子吗?防波堤的事什么时候他经济司管得着了?我的人在堤上站岗放哨风吹日晒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写几个字就要来查我?”

“公函上具体怎么说的?”

“就说经济司接到群众反映,防波堤延伸段近期有非登记夜间货运活动,要求76号安保口对该区域进行安全评估。还抄送了特高课。抄送特高课!”梁仲春说到这里声音又拔高了半度,“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事情闹大吗?”

郑耀先听完,用安抚的口吻说道:“梁处长不必动气。经济司发公函是他们的权利,安保口做评估是我的职责。到时候评估报告怎么写,我有分寸。”

这句话的关键在“分寸”两个字。梁仲春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这两个字就明白了郑耀先的暗示——评估报告不会把他往死里整。梁仲春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

“郑副主任仗义。改天请你喝酒。”

“公事公办,不必客气。”郑耀先挂了电话。

把童虎支去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是他临时起意的一步闲棋。防潮工程碰头会是真的,李士群上周就安排下来了。童虎下午去开会,行动处办公室里就只剩梁仲春一个人。如果梁仲春下午有什么动作——比如因为经济司公函的压力而临时调整防波堤延伸段的哨位配置——郑耀先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童虎虽然是梁仲春的小舅子,但脑子不太灵光,在碰头会上坐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是放两个小时的假。梁仲春不会有什么怀疑。

午饭时间,郑耀先去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梁仲春不在——他平时很少在食堂吃饭。汪曼春也不在——她拿着文件袋出去了,不知道是外出执行任务还是去别的地方。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了一份红烧肉和一碗米饭,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公务。

下午一点半,童虎带着两个行动处的组员去公共码头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郑耀先从窗户里看到童虎上了一辆吉普车,往码头方向开去。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经济司那份物资调配计划草案继续审阅。草案里明楼标注的那些优先等级调整他已经逐项看过了,除了精密机床配件那一条上调到紧急军用之外,其他调整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两点十分,内部电话响了。是李士群打来的。

“耀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文件,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主任办公室”四个字。

他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说“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李士群的办公室比郑耀先那间大了将近一倍,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上海市区地图和一幅汪精卫的肖像照。李士群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郑耀先上午送来的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副本。李士群没有让郑耀先坐,也没有寒暄,直接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第四项措施——“启动对行动处人员调配情况的内部核查”。

小主,

“这一条,你写之前和梁仲春商量过吗?”李士群问。

“没有。”郑耀先站在办公桌前,站姿端正,语气坦率。“梁处长在安全评估初稿里写的外围哨位缩减理由是‘行动处人力调配紧张’,我对这个理由存疑,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理由不实。所以在方案里用了‘内部核查’这个词——核查本身不预设结论,如果调配确实合理,核查结果就是给梁处长一个清白。如果调配存在问题,那就及时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