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闸北仓库

李士群看着他,不说话,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李士群把方案合上,放在一边,换了一个话题。

“今天上午山本是怎么来的?”

郑耀先知道这个问题才是李士群叫他来的真正原因。他把上午的经过完整地汇报了一遍——山本如何带着森田突然到访,如何拿出防波堤的照片,如何质问外围漏洞,以及最后山本说“调查方案今天就要”这件事。他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李士群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山本绕过我直接找你,这种事以后还会有。”李士群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的研判,“这个人的手段和历任特高课课长都不一样。他不喜欢硬来,他喜欢在76号内部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用信息不对称来操控局面。今天他是找你要调查方案,明天他可能会找别人要别的东西。你配合他的尺度要把握好——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抗拒,也不能让他觉得你随时可以被调用。”

“明白。”郑耀先点头。李士群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信任——敲打他在山本越级施压时没有先请示主任就配合了对方,信任他能在今后的类似情况中把握好分寸。

“闸北仓库的事,汪曼春已经向我汇报了。”李士群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例行公事。“情报处前天得到线报,闸北火车站附近的一间仓库里存有可疑物资。昨天汪曼春亲自去踩了点,确认了仓库位置和外围环境,今天凌晨做了第一次夜间观察。仓库的货主是马老三。”

郑耀先听到“马老三”这三个字时,心脏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李士群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明李士群没有把闸北仓库的事和他隔离开来,还把他当作自己核心圈子里的人。

“汪处长准备怎么处理?”郑耀先问。

“她想要行动处的配合,后天凌晨突击搜查。”李士群弹了弹烟灰,“但马老三不是一般人,他在闸北经营了十几年,地方上的警察、宪兵、帮会都有他的关系。动他之前必须有足够的证据。目前汪曼春手里只有线人的口供和几张夜间拍摄的模糊照片,这些东西不足以申请正式的搜查令。”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郑耀先问,主动把姿态放低。

“暂时不需要。”李士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汪曼春先查她的,你把你外围安保的事管好。两条线不交叉,互不干扰。但如果情报处的行动涉及到运输线区域,你这边要提前做好配合准备。”

“明白。”

郑耀先走出李士群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把汪曼春、闸北仓库和马老三之间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汪曼春查马老三,这个行动本身对郑耀先没有直接影响——他和马老三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中共地下组织对马老三的态度也一直是“保持距离但预留通道”。如果汪曼春真的端了马老三的仓库,对组织的影响有限,最多是损失了一条备用的物资中转渠道,不涉及人员安全。

但他需要把这条线及时报给陆汉卿。上海地下党需要知道76号情报处最近的工作动向——这属于例行预警,不算紧急,但必须做。

下午四点,郑耀先坐车去了公共码头,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的后半程。碰头会在码头调度室二楼的小会议室里举行,参会的除了童虎和码头管理方代表,还有经济司工程处的人。郑耀先推开会议室门走进去时,管理方代表正在介绍防潮层的施工进度,童虎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郑耀先在童虎旁边坐下,童虎一个激灵醒了,看到是郑耀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郑耀先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发言的管理方代表,示意他继续。

碰头会结束已经快六点了。郑耀先回到76号,走进办公室,先检查了门锁和窗台标记——一切正常。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盒古巴雪茄,从里面拿出四支——其中不包括那两支被标记的。他把四支雪茄分成两组装进两个信封里,一个信封写“梁处长惠存”,另一个写“李主任惠存”。然后他拿着两个信封出了门。

他先去了李士群办公室。李士群还在里面,接了郑耀先的信封后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古巴货?你从哪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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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从香港带的,我自己不抽雪茄,想着李主任偶尔抽,就借花献佛了。”郑耀先说得很随意。

李士群点了点头,把雪茄收进抽屉里。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礼物没见过,两支雪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送礼的是他手下的副主任,而且是这种小范围内的赠送,说明郑耀先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人情。这种上下级之间的小恩小惠,维系起来最自然。

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郑耀先经过梁仲春办公室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梁仲春正靠在椅背上抽烟,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一天前明诚送来的那份经济司公函。他看到郑耀先进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梁处长,下午去码头顺便带回来的。”郑耀先把信封放在梁仲春桌上,“朋友带的古巴货,我一个人抽不完。”

梁仲春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亮。“雪茄!好家伙,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可不好弄。郑副主任,你这人情我记下了。”他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明楼那货要是也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我至于今天跟他翻脸吗?”

郑耀先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支自己的香烟。“梁处长,公函的事你没看明白。经济司发公函不是为了整你,是为了整我。”

梁仲春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公函落款——经济司要求76号安保口对外围区域进行重新评估。矛头指的可不是行动处的夜间哨位,而是外围安保口的管理能力。明楼这步棋是针对我,不是针对你。你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只是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经济司走一个内参渠道直接和安保口沟通就是了,为什么非要发正式公函,还特意抄送特高课?这说明明楼要的不是修补漏洞,他要的是把运输线安保存在的漏洞摆到台面上。”

梁仲春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思索。他想了一会儿,把烟灰弹掉,眯着眼睛说道:“照你这么说,明楼是在跟你争权?想在你安保口的权限里插一脚?”

“未必是插一脚。经济司和安保口之间本来就有博弈——经济司要物资转运效率,安保口要安全审查程序,两者天然有摩擦。明楼这次选了防波堤延伸段的漏洞当突破口,为的是在博弈中多一个筹码。我这边如果应对不当,落了把柄在他手里,以后运输线的事就是经济司说了算。”

“他想得美。”梁仲春冷哼一声,“运输线是李主任的运输线,不是他明楼的私产。你要怎么应对?”

“调查方案我已经写好了,今天上午交了。接下来会做一次全区域的外围安保实地评估。这次评估我会把重点放在防波堤延伸段和三号码头东侧防潮墙外这两个区域。到时候评估结论怎么写,我会掌握好分寸——漏洞要承认,但整改措施以内部优化为主,不需要上升到系统性问题的高度。”

梁仲春听完点了点头。“你说了分寸,我就放心了。外围哨位的事,我这边确实有难处,你帮我把面子兜住,兄弟我记在心里。”

“梁处长客气了。在这栋楼里,我们是互相兜底的。”郑耀先站起身,把烟头掐灭在梁仲春桌上的烟灰缸里。

走出行动处办公室时,郑耀先在走廊里遇到了汪曼春。她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深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没拿文件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两个人面对面走到同一条走廊的中段,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汪处长,这么晚才回来?”郑耀先主动打了招呼。

“去了趟法租界。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汪曼春说得很含糊,但语气比上午在走廊里碰面时更松弛了一些,像是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后身体的疲惫压过了职业性的戒备。

“闸北那边的事?”郑耀先压低了声音,用的是同事间私下交流的口吻。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反问了一句:“郑副主任,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楼里有人在做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郑耀先听出了她的意思。汪曼春在查马老三的仓库,这件事李士群已经知道了,行动处是梁仲春的地盘,情报处如果申请行动处配合,李士群大概率会批。但汪曼春没有等到申请批下来就对郑耀先隐晦地表达了对楼里某些人的怀疑——她怀疑的是谁?如果她怀疑的是梁仲春,那一切就很好解释了。汪曼春拿到了闸北仓库的情报,而闸北是梁仲春可能的交易方向之一。如果梁仲春在给汪曼春的申请设置障碍,或者汪曼春发现马老三的仓库里有些货物不像是卖给普通客户的,她就可能怀疑76号内部有人和马老三有联系。而在76号内部有这个能力和马老三搭上线的,行动处处长梁仲春是头号嫌疑人。

“汪处长,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做别人不知道的事。”郑耀先用一种中性的语调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查你的案子,我把我的关口,彼此不越界,对大家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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