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夜鸢折翼

青岛,一处不知名的公寓。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桌上摆着一台电台,耳机挂在旁边,电线像蛇一样从桌上蜿蜒到地上,又顺着墙根爬到窗户边。一个女人坐在桌前,头上扣着耳机,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电键上,啪嗒啪嗒的。他的手在电键上跳来跳去,嘀嗒嘀嗒,声音密得像炒豆子。

她的脸色不好。不是累的,是怕的。今天街上的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应该有卖馄饨的吆喝声、小孩追打的吵闹声、隔壁老太太收音机里的京剧声——今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楼下,两个男人站在巷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一个穿着黑色短褂。长衫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柄上裹着布,怕反光。短褂的那个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用衣服下摆盖着,鼓鼓囊囊的。他们的任务是——如果督察大队的人来了,他们就开枪,把人引开,掩护楼上的人撤退。

督察大队的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子两头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前一秒巷子还空荡荡的,下一秒两头都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钢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长衫的那个男人咽了口唾沫,把手枪从袖子里抽出来,举起来,对着巷口的方向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在墙上,砖屑飞溅,烟尘弥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巷口方向,一个狙击手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春田步枪的瞄准镜里,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长衫男人的眉心。“噗”——子弹从枪口飞出去,穿过七十米的空气,不偏不倚地钻进他的额头。长衫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袋被扔下的粮食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转了两圈,停住了。

短褂的那个反应快一些。听见枪响,他本能地往墙根一缩,拔出盒子炮,还没等瞄准,对面三把汤姆逊同时开火了。“哒哒哒哒哒——”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在墙上、地上、他身上。他的身体在弹雨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盒子炮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匣摔了出来,子弹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不到五秒钟。两个特务,一个被爆头,一个被打成了筛子。巷子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督察大队的士兵上前,踢开地上的枪,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然后朝队长摇了摇头。

队长姓孙,是赵洪昌手下的一员干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上楼。”

楼上,女人的手在发抖。

她从耳机里听见了楼下的枪声——不是一声,是一阵。她猛地摘下耳机,站起来,膝盖顶到了桌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两个人。灰色的长衫和黑色的短褂,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有点白”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半张还没发完的电报稿,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纸不好咽,哽在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把纸冲了下去。然后她走到电台前,伸出手,想把电台关掉——手刚碰到旋钮,门就炸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炸开的。炸药放在门缝里,量不大,但刚好能把门锁炸飞。木屑飞溅,烟尘弥漫,女人的身体被气浪掀翻,飞出去一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烟尘散去,督察大队的士兵从门口涌进来,汤姆逊的枪口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电台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耳机里传来“嘀嘀”的电流声。地上散落着碎木屑、茶杯碎片、几颗没来得及销毁的子弹,还有一张被嚼烂又吐出来的纸团。

孙队长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带走。电台装箱。所有纸片,一片不留。”

金陵,鸡鹅巷。

吴站长站在戴笠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份残破的电报稿。电报稿只有一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夜鸢,他亲手培养的,心腹中的心腹,刚刚派到青岛,以前的任务从来没错过。现在生死不明。他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哭。在戴笠面前哭,那是找死。

“老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夜鸢小组也被拔了。夜鸢生死不明。这是被捕前,她发来的半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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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电报稿递过去。戴笠接过,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电报稿上只有一行半字:“冯诺兵力不下于八万。全美械装备。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