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就没有了。没写完,或者说写完了没来得及发。那个破折号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中,把后半句话切成了两半。八万,全美械。
戴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慢慢的,是弹射式的,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吴站长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掐得吴站长的脸都白了。
“八万?”他的声音高了两度,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不可置信。
吴站长咬着牙,点了点头。
“全美械。”戴笠又说。
吴站长又点了点头。
戴笠松开手,靠进椅背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喊疼。他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叨,像是在念一道魔咒。“八万……八万……八万……”
他的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节奏越来越快,像机关枪在扫射。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上次得到胶东的情报是三十二天前。三十二天前,第五批人被拔了,那时冯诺的兵力不到四万。现在,三十二天后,第六批人被拔了,冯诺的兵力变成了八万。三十二天,翻了一倍。不是一倍,是两倍。不对,是四万到八万,翻了整整一倍。
戴笠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吴站长脸上。
“才多久?一个月?”
吴站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二天。上次第五批人员被拔是五月九号。现在是六月十一号。三十二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夜鸢在电报里还说了——赵洪昌的督察大队,编制已超三千五百人,下辖三个大队,完全按照野战部队的装备和训练标准配备。”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督察大队,三千五百人,三个大队,野战部队装备——重机枪、迫击炮、冲锋枪,一个不落。还有六门一零五毫米重炮。三千五百人的反间谍部队,带着六门重炮。谁家好人给管情报的人配一个正规的、超编的加强团?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叹完了,他的肩膀塌了,腰也弯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老树。
“狗日的赵洪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儿。“你他妈的王八蛋,不讲武德。”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恨不得咬死他”的愤怒。
“你好歹装一下啊!演都不演了!直接毙啊!老子跟你没完!”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站长。
“你说——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反间谍反到连影子都不留。我派一批,他毙一批;我派一对,他毙一双。我派一个小组,他连小组带电台一起端。现在连夜鸢都被他挖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疲惫。
“我的人连潜伏都潜伏不下去,他怎么做到的?他是不是在每个墙角都安了眼睛?他是不是能读心?他是不是——”
他忽然不说了。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赵洪昌会读心,是赵洪昌的督察大队有三千五百人,是赵洪昌在每个县、每个镇、每个村都安了耳目,是赵洪昌的电台能监听整个胶东的天空。你发报,他就能找到你。你接头,他就等着你。你刚踏上胶东的土地,他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戴笠重新坐回椅子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