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七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济南。

冯诺没有赖床。不是因为不想赖,是因为牛大力在门外喊了十几遍“长官,今天过年了,您得去视察仓库”,最后一遍的时候连骡子都被吵醒了,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三花猫从被窝里钻出来,蹲在枕头上,喵喵的叫着。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不是弹射,是那种“我知道我该起了但我真的不想起”的慢动作,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冷得“嘶”了一声,从床底下找出拖鞋,穿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他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衣服。

今天过年了。不是春节,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老百姓忙着贴春联、备年货、杀鸡宰羊。他的兵忙着站岗、巡逻、守仓库,他的军官忙着盘库存、清账目、写总结。他呢?他得去视察战备仓库。不是他想去,是他身为总司令,一年到头不去看一眼,说不过去。连徐树铮都用那种“您是不是该去看看”的眼神看他了。

二十分钟后,冯诺穿好军装,梳好头发,从卧室里出来。牛大力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等在门口,冯诺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了。粥是热的,馒头是白的,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呼噜呼噜的,像一头饿了三天的小猪。三花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猫,猫闻了闻,没吃,走了。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对今天的行程毫无兴趣。

福特V8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徐树铮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看见冯诺出来,放下文件,点了点头。冯诺钻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耿元秋坐在后座另一侧,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已经准备好了您问什么我都能答”。

车子驶出司令部,拐上了通往城外的水泥马路。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和炖肉的香味。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鞭炮,脸上糊着糖渍和鼻涕。冯诺看着窗外那些热闹的街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年味还挺足”的感慨。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停在了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门口。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山东省物资仓库012号”。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军事禁区,擅入者格杀勿论”。门口站着一队哨兵,军装笔挺,钢盔锃亮,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看见福特V8开过来,立正敬礼,然后拉开铁门。

车子驶进了院子。

耿元秋率先下了车,打开车门,站在一旁等着。冯诺从车里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六座大型库房一字排开,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屋顶,看起来像六座巨大的碉堡。每座库房门口都站着哨兵,库房与库房之间有水泥通道相连,通道两侧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的角落里停着几辆叉车和运输卡车,工人们正在往一辆卡车上搬运木箱。

耿元秋走到冯诺面前,翻开文件夹,用一种“我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语气开始介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正式报告。

“总座,这里是012仓库,在铁路旁边,是一个综合补给仓库,甲字一等。六个大型库房,分别存储轻武器、弹药、医疗药品和军服被褥。”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第一座库房。

“一号库,轻武器。春田步枪五万支,PKM通用机枪八千挺,M2重机枪一千挺。”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五万支春田步枪,够装备两个整编师还有余。八千挺PKM,一千挺M2——这些机枪堆在一起,能把人吓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耿元秋继续。

耿元秋的手指移向第二座库房。

“二号库,弹药。子弹两亿发,各类炮弹十万发。”

徐树铮站在冯诺身后,手里捧着那份文件,但已经没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灰白色的库房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这也太多了”和“这才哪到哪”之间的复杂。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军火库,北洋的、皖系的、直系的、奉系的——但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个比。两亿发子弹,十万发炮弹。他记得当年在西北筹边使任上,整个西北军的弹药储备,连这个仓库的零头都没有。

耿元秋的声音还在继续。

“三号库,医疗药品。磺胺、止血带、绷带、麻醉剂、手术器械——足够支撑一场大规模战役。四号库,军服被褥。冬装、夏装、棉被、帐篷、雨衣、皮靴。五六号库,食品仓库,罐头、压缩饼干、米面粮油。光是罐头就有五千吨,够全军吃好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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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吨罐头。徐树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念得牙根发酸。不是酸的,是羡慕的。他在西北边防军的时候,罐头是奢侈品,只有军官才能吃到,士兵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算过年了。冯诺的仓库里堆着五千吨罐头,够西北军全军吃好几个月的。

冯诺站在仓库之间的通道上,背着手,仰着头,看着那六座灰白色的库房,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炮弹还是太少了。”

耿元秋的嘴角抽了一下,徐树铮的眼皮跳了一下。十万发炮弹,不少了。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消耗也就几万发。十万发,够打好几场的。但冯诺觉得不够。耿元秋没有说话,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炮弹,总座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