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转过身,看着耿元秋,问了一句。
“火炮不在这里是吧?”
“不在这里。”耿元秋点了点头,“火炮在另一个仓库。我军的火炮基本上都在部队中,仓库中的大多数是炮管——备用炮管。七五炮、一零五炮、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备用炮管。炮身都在部队里,平时训练用,战时直接拉出去打。”
冯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福特V8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座灰白色的库房。阳光照在库房的外墙上,把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老长,像六座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张着嘴,等着什么。他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钻进了车里。
徐树铮跟在后面,坐进副驾驶。耿元秋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了012仓库的大门。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车子往回开,窗外的街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郊的棚户区,从棚户区变成了挂着红灯笼的大街。耿元秋坐在后座,犹豫了一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小心翼翼。
“总座,道格轻武器公司每个月还送来四千挺PKM通用机枪。但是我军根本消化不完,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二十一师、督察总队,新编第四师、新编第五师、新编第六师、海岸警备队——加起来也吃不下这么多。仓库里已经堆了上万挺了,是不是——减少采购量?”
冯诺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用。来多少,收多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但“来多少收多少”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有钱我怕谁”的嚣张。耿元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冯诺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我们的坦克怎么样了?”
耿元秋翻开文件夹,找到了那一页,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鉴定报告。
“奔驰说样车已经完工。为了更好的生产,他们做出了修改。我昨天去了烟台,看到了样车,正在做稳定性测试。但是——感觉差点意思。”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差点意思?差什么意思?”
耿元秋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的无奈。
“奔驰做的零件太精密了。两台奔驰一百三十匹马力的发动机,比原版的霞飞坦克动力更强。重量由原来的十八吨增加到了二十吨,装甲也更厚。七十五毫米坦克炮是克虏伯生产的,精度很高。很不错,但是——还是那个问题,有点娇气。”
冯诺沉默了。娇气——两个字,精准地概括了德国工业的特点。精密,可靠,但娇气。零部件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但需要精细的维护和保养。在工厂里是艺术品,在战场上——战场不是工厂,战场上有泥水、沙尘、低温、高温、颠簸、震动、炮弹碎片。一辆娇气的坦克,上了战场就是一堆废铁。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让他们改。可靠性和易维护性,都要保证。零件的数量要尽可能减少。还有,测试——测试出那些地方容易坏,坏之前有什么征兆,坏了之后怎么修,修的话需要多长时间,需要什么工具——全都给我写在报告里。”
耿元秋的笔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写完了,抬起头,应了一声。
“是。”
徐树铮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店铺和贴满春联的门框,耳朵却竖着,把冯诺和耿元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PKM通用机枪,来多少收多少。坦克,让奔驰改,改到不娇气为止。五万支步枪,八千挺机枪,两亿发子弹,十万发炮弹,五千吨罐头——还不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冯诺。冯诺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打盹。但徐树铮知道,他没睡。他在想事。在想那些堆在仓库里的枪炮弹药,在想那些还在测试中的坦克,在想那个“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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