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七日,渤海近海。
天刚蒙蒙亮,咸腥刺骨的海风就铺天盖地卷了整片海面。
渤海的秋海,没有春夏的温柔水波,风是硬的,浪是躁的,一层叠一层的碎浪拍打着海面,翻着浑浊的白泡,裹挟着浓浓的海盐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茫茫大海之上,孤零零漂着一艘铁皮小船,既没有商船的规整气派,也没有客轮的宽敞安稳,更没有军舰的威严煞气。
这就是吉田忠太郎特意为张学成安排的“专属渡轮”。
说是渡轮,好听点是专人专船、跨海代步;往直白了说,就是一艘改了装的内河铁皮艇。
船体通体薄铁皮打造,尺寸不大不小,两层简陋构造,底层是密闭小船舱,上层是露天简易甲板。论规模,比乡下捕鱼的木质渔船大上一圈,结实耐造、能抗近海风浪;但要是跟正经远洋轮船、客运大船比,那简直是简陋得寒酸至极,别说豪华客轮,就连普通货运小客船的零头都比不上。
放在日军舰船序列里,这就是最不起眼、淘汰下来的老旧内河炮艇,卸掉了火炮、拆了军备,简单收拾一番,临时拿来当交通船凑数。
船身老旧斑驳,铁皮外壳锈迹斑斑,密密麻麻的铁锈爬满船舷,被海水常年浸泡,泛着暗沉的黑红色锈渍,风吹日晒的痕迹肉眼可见。
船尾的柴油发动机,更是老掉牙的古董货色。
全程不间断发出突突、腾腾、哒哒哒的杂乱轰鸣,一声闷响接着一声颤响,毫无规律,时而急促、时而拖沓,震得整艘小船全程轻微震颤,船身跟着发动机的节奏不停抖动,甲板发麻、船舱发颤,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刻安稳。
嘈杂的机器噪音死死裹着整艘船,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震得人脑仁生疼,心烦意乱。
海面小风裹着碎浪,不停拍击单薄的铁皮船身,小船随之起起伏伏、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海浪掀翻一般,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错位。
狭小密闭的底层船舱,更是人间炼狱。
空间逼仄压抑、密不透风,没有通风窗口、没有换气设备,整日封闭,积攒了数不清的杂味。机器燃烧柴油的刺鼻油烟味、海水浸泡铁皮的铁锈味、船员长期居住的汗臭味、潮湿海风的霉酸味,各种难闻的味道层层叠加、死死淤积在船舱之内,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恶臭。
味道厚重浑浊,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呛入喉咙,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随便待上一分钟,都觉得是极致的煎熬。
此刻的张学成,就被困在这间狭小恶臭的船舱里。
自打清晨登船出海,他就没有一刻舒坦过。
起初他还强忍着憋屈,端着自己将门子弟、关外大人物的架子,勉强忍耐。可随着船越开越远、海风越来越烈、船舱味道越来越冲、船体颠簸越来越频繁,他心底的火气、委屈、憋屈,彻底压不住了。
堂堂张家旁支、东北有数的人物,往日在关外地界,出行皆是豪车骏马、仪仗随行,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何曾受过这种罪?
闷热、潮湿、恶臭、颠簸、嘈杂,五重折磨死死缠在身上,熏得他脸色发白、眉头紧锁,胃里一阵阵反酸,喉咙不断涌上恶心感,好几次差点直接吐出来。
他在狭小的船舱里坐立难安,屁股刚沾板凳,就被船体颠簸颠得起身;刚想靠着船舱闭目歇息,刺鼻的臭味又熏得他脑袋发昏。
待不住,压根待不住!
万般煎熬之下,张学成咬牙起身,弯腰弓背,顶着颠簸摇晃,狼狈不堪地钻出密闭船舱,跑到上层露天甲板透气。
可甲板之上,依旧不是人间舒服地界。
秋日近海的海风又潮又冷,带着刺骨的湿气,狠狠拍打在脸上、身上。头顶是毫无遮挡的秋日艳阳,晨光刺眼、暴晒燥热,海风的阴冷潮湿和烈日的灼热暴晒双重夹击,冷热交替,折磨得人浑身难受。
船舱恶臭熏想吐,甲板暴晒海风冻,进退两难、左右受罪。
短短半个时辰的海路,彻底击溃了张学成所有的耐心。
他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看着茫茫无边、看不到岸边的大海,再想起自己往日的风光排场,对比此刻的狼狈凄惨,一股滔天委屈和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彻底绷不住了。
“他妈了巴子的!”
张学成当场破防,张口就是一句粗口,脸色铁青,双目圆瞪,满脸的怨气和愤怒,胸膛剧烈起伏。
“调头!立刻给我调头!不去旅顺了!什么破烂玩意儿!老子不去了!”
他彻底摆烂暴怒,全然不顾身处茫茫大海、进退由不得自己,只管肆意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嘶吼的声音混着海风机器声,显得格外癫狂。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心底的落差感快要把自己逼疯。
同样是张家的人,同样是东北顶层人物,凭什么差距天差地别?
就在不久前,张学良前往山东讲武堂参加开学大典,何等风光、何等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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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属福特三发豪华客机作为专机,高空翱翔、安稳舒适,地面十架精锐战斗机全程护航,编队随行、威慑四方,仪仗赫赫、万众瞩目,放眼整个北方,无人能及!
那是一方少帅该有的排场,那是顶级权贵该有的待遇!
再看看自己!
如今临危受命、远赴旅顺、接洽关东军、商议东北大局、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奔赴重任的路上,居然要挤这种破旧铁皮小炮艇!
没有护航、没有仪仗、没有安稳舒适,只有恶臭、颠簸、嘈杂、狼狈!
张学良风风光光坐飞机、战机护航,自己凄凄惨惨坐破船、遭罪受虐!
这一刻,张学成心里只剩下无尽的不平衡,满脑子都是:这就是欺负人!纯纯欺负老实人!
他自认冒着风险、舍弃退路、投奔日方、配合日本人搅乱东北局势,算得上有功之臣,不说享受顶级待遇,起码不该受这种地狱般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