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语言的艺术

九月八号,天彻底亮了。

但这老天爷压根没打算给关东军半点好脸色。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黏黏糊糊、密密麻麻的瓢泼冷雨,依旧死死笼罩着整片辽南大地。天色灰蒙蒙、雾沉沉,云层压得极低,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惨白,天亮了,但等于没亮。

可视度低得离谱,放眼望去,河谷、河岸、远处林地,全部蒙在一层厚厚的雨雾水幕里,十米开外看人模糊,二十米开外彻底白茫茫一片,啥轮廓、啥动静、啥痕迹都看不清楚。

雨点密密麻麻砸落在泥泞的河滩、积水的洼地、翻烂的泥土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水花,鼓起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小水泡。水泡刚冒出来、晃两下,瞬间又被新的雨点击碎、冲散、湮灭。

一夜狂风暴雨冲刷,把整片大石桥南岸阵地洗得干干净净,洗得彻彻底底。

原本鲁军连夜修筑、层层排布的战壕、掩体、土围、沙袋工事,此刻全部灌满浑浊的雨水,变成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坑。

壕沟塌了、土围烂了、沙袋泡散了、脚印冲没了、车辙抹平了、弹痕糊平了。

整个南岸阵地,光秃秃、空荡荡、湿漉漉,干干净净,平整得跟从来没有驻扎过军队一样。

一眼看过去——半个山东军的影子都没有。

没人、没枪、没帐篷、没物资、没警戒、没残留痕迹。

撤得干干净净、溜得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血战、一夜偷袭、一夜惊天爆破,到头来,南岸空空荡荡,死寂一片,只剩没完没了的冷雨哗哗直落。

北岸日军阵地,一片死气沉沉的狼狈。

整整一夜,没人合眼。

从傍晚摩托化奔袭、雨夜摸黑迷路、士兵失足落水、黑暗瞎撞摸索,再到好不容易摸到桥头、刚冲上桥面就遭遇惊天大爆炸,最后狼狈溃败、灰溜溜退回北岸营房。

整整一宿,所有人高度紧绷、提心吊胆、淋雨受冻、受惊遭罪,身心俱疲,累到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尤其是冈村宁次。

他是真的一夜没合眼。

此刻站在营房门口,满身湿透、满脸憔悴、眼底乌青,整个人又累、又冷、又怒、又懵、又憋屈,心态已经扭曲到了极致。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昨天夜里的一幕,还有那份让他哭笑不得、憋屈到吐血的高层嘉奖。

就在昨天傍晚,部队刚刚出发没多久,旅顺关东军司令部,本庄繁亲自给他发来加急电文。

通篇都是嘉奖、期许、鼓励,字字都是捧,句句都是高看。

大概意思就是:冈村君勇担重任、深谋远虑,雨夜奇袭、神机妙算,此战必能一举夺回大石桥、打通辽南命脉、重创支那守军,预祝夺桥大捷、凯旋立功!

那时候的冈村宁次,还被架在高位上,带着全队精锐、借着天时地利,自认稳操胜券,心里还有几分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时辰,天翻地覆。

现在回想起来,那封预祝胜利的嘉奖电文,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打得他脸啪啪作响。

他站在雨里,冷风冷雨刮在脸上,心里反复自我拉扯、自我安慰、自我洗脑,试图给自己找补一点脸面。

严格来说,昨天晚上……好像也不能算彻底失败?

他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找台阶、找胜利的影子。

昨夜的偷袭计划,最核心的第一步,就是抢占桥面、控制大石桥要道。

而事实就是:他们的人,确实成功冲上了桥面,短暂控制了整座大桥。

没有被守军远距离拦死、没有被桥头火力劝退、没有刚靠近就被打退。

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踩上了桥面、占住了要道,完成了战术第一步。

可荒诞就荒诞在这!

人上去了、桥占住了、阵地拿下来了——桥没了。

你能体会这种离谱到极致、滑稽到巅峰、荒谬到没边的感觉吗?

辛辛苦苦、冒雨玩命、全员遭罪、送死冲锋抢下来的战果,

一秒归零。

你打赢了过程,老天爷直接给你删掉结果。

冈村宁次望着白茫茫的雨雾,望着浑浊翻滚的淤泥河水,人都是懵的。

昨天深夜开战之前,好好一座横跨河道、稳固通车、钢筋铁骨的铁路大桥,四根主桥墩稳稳扎在河里,威风凛凛、稳稳当当,是哈大铁路实打实的咽喉枢纽。

短短一夜功夫,一切化为乌有。

他下意识举起望远镜,透过湿漉漉的镜片,朝着河道中央望去。

雨雾太大、水汽太重,视野模糊不清。

一开始隐约看着河里好像还剩一根歪斜的桥墩残体,孤零零戳在浑浊河水里,勉强能看到一点影子。

可就在他凝视观望的这短短几分钟里,

经过整夜暴雨冲刷、河底软泥持续滑移、水流不断淘刷基底,

最后那一点残存的桥墩残体,

轰隆一下,缓缓倾斜、下沉、彻底坍塌!

水花翻涌、浊浪翻滚,涟漪荡开。

一秒之后,河面平整如初。

小主,

彻底干净了。

刚刚还能看见的最后一截桥墩,没了。

四条主桥墩、整座钢桁梁、整条铁路桥面、整座百年枢纽大桥,

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就像这片河道上,从来就没有修过这座桥。

一点残体不剩、一点骨架不留、一点痕迹不存。

大石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