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新修的大马路慢慢往前走。
天色已经彻底亮开了。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纱,被太阳一照,悄悄散了。整座济南城彻底暴露在晨光底下,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高楼一栋一栋地立着,整整齐齐。马路平得跟案板似的,路灯杆子一排接一排,像列队的兵。连街边吹过来的风,都透着一股子新鲜建设后的干净劲儿。没有臭水沟的味儿,没有垃圾堆的味儿,也没有那种老城里积年累月的陈腐气。
一切都新的发亮。
阎锡山背着手,走得不紧不慢。他的呢子礼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镜片后头不住地打量,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济南城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个细节都扫进去。
李宗仁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步子沉稳。他不怎么说话,但看得很仔细。那双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眼睛,此刻少了些杀气,多了些探究。
两人就这么走着,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德邻兄,饿不饿?”阎锡山忽然问。
李宗仁刚要说话,肚子很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阎锡山笑了:“看来是饿了。走,前面去看看。”
前头的街口,人声鼎沸。
一片热闹的早市摊子铺开了。
热气腾腾的白雾顺着风飘过来,油条香、豆浆香、面香、煎包香,各种香气搅在一起,结结实实地往人脸上扑。那一瞬间,什么烦恼都能给冲淡三分。
阎锡山吸了吸鼻子:“香。”
李宗仁也吸了吸:“真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在这济南的早市面前,倒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
“走,尝尝山东的早点。”阎锡山笑着抬了抬下巴,“我们也体验一回民间烟火。”
李宗仁颔首。
两人缓步走入了早市。
这早市极大,一眼望不到头。
炸油条的摊位在最前头。一口黑铁大锅坐在旺火上,油在锅里翻滚,金黄的面剂子丢进去,刺啦一声,顿时膨胀起来,像变戏法一样。老板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子,轻巧地给油条翻着身,捞出来的每一根都焦黄酥脆,沥着热油,放在铁丝架上晾着。
旁边是蒸笼区。蒸笼一层叠着一层,堆得比人还高。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滚滚冲天。掀开一笼,里面是白胖白胖的大包子,褶子捏得像菊花似的。再掀一笼,是黄灿灿的小米发糕,切得方方正正,冒着热气。
再往前走,卖糁汤的、卖豆腐脑的、卖烧饼的、卖煎包的、卖油炸糕的,一个个摊位挨得紧紧的,却又各守各的地界。卖糁汤的大锅里,乳白色的汤正在翻滚,葱花和香油浮在面上,香得钻鼻子。卖豆腐脑的,锅盖一掀,嫩白如玉的豆腐脑颤巍巍的,浇上卤汁、蒜泥、辣椒油,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李宗仁和阎锡山慢慢地从摊位间走过,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热闹。
可最让两人心惊的,不是热闹。
是不乱。
人多、摊多、车多,却井井有条。
摊贩们不占道、不抢位。每一个摊位都规规矩矩地排在划好的线里,像棋盘上的棋子。案板擦得发亮,灶台周围干干净净。地上没有污水横流,更不见遍地垃圾。
行人们也不推搡、不拥挤。买早点的排着队,虽然队不算笔直,但大家都自觉接着前头的人。自行车、人力车、卡车各行其道。骑车的到了人多的地方,就主动下来推着走。
更让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连吃早点的客人,都自觉把碗筷残渣收拢在桌边的小筐里。吃完的人站起来,顺手把自己坐过的长凳往桌下推了推,方便别人入座。
阎锡山停下脚步,低声感慨:“德邻兄,看见没有?穷地的市井,是乱。富地的市井,是活。”
李宗仁望着眼前这一幕,默然点头。
他在南宁见过早市,在广州也见过。满地的污水,垃圾乱堆,摊贩们为了争一寸地界能打得头破血流。路人推挤叫骂,军警动辄拿鞭子驱赶。那才是民国大多数城市的常态。
可济南的早市,热闹而不混乱,人多而有秩序。
“这秩序,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李宗仁说,“也不是靠鞭子抽出来的。”
阎锡山“嗯”了一声。
两人随便找了一张空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