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刷得发白,干净得能看见木头的纹路。长凳结结实实,坐上去纹丝不动。桌角放着个小竹筐,里面空空的,是给客人扔残渣用的。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插着几根竹筷子——原来是装筷子的。
摊主立马快步过来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了件干净的粗布短褂,腰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脸上的笑容朴实,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二位先生,吃点啥?”摊主热情地报着菜名,“油条、烧饼、糁汤、豆腐脑,样样都有。干净得很!这锅里的汤,今早天不亮才熬上的,鸡架骨加麦仁,熬了两个钟头,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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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锡山听着,忽然觉得嘴里口水都多了起来。
“随便来点你们本地常吃的。”他笑道。
“好嘞!”
摊主动作极快。不一会儿,几样早点就端上了桌。
一大碗热糁汤,浮着香油和葱花,热气扑面。两个刚出炉的吊炉烧饼,外皮焦脆,层层起酥,面上撒着一把白芝麻。两根油条,蓬松金黄,摆在白瓷盘里。还有一碟小咸菜,切得匀细干净,滴着几滴香油。
碗筷都是统一的白瓷碗,没有缺口,没有污渍。筷子也是新的,拿在手里没有那股子霉味。
阎锡山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糁汤。
滚烫的汤流进嘴里,胡椒的辛香、麦仁的绵软、鸡汤的醇厚,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微微眯起眼,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鲜。”他说。
李宗仁也喝了一口,点点头,没说话。他又拿起烧饼,一口咬下去。外皮“咔嚓”一声脆响,里面的面瓤绵软,芝麻香和麦香混在一起,嚼着嚼着竟有些甜味。
“吃食扎实。”阎锡山边吃边轻声道,“山东物产丰饶,百姓吃得饱、吃得香。这是最根本的底气。”
“百川兄,”李宗仁咽下嘴里的烧饼,擦了擦手指,“你说,这锅糁汤,放咱太原、南宁,得多少钱一碗?”
阎锡山想了想:“太原差不离也是这个价。但太原的糁汤……你喝过吗?”
“没喝过。”
“我喝过。”阎锡山放下碗,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跟刷锅水似的。面疙瘩都搅不匀,胡椒不舍得放,鸡骨头是煮了又煮,煮到没味儿了才端出来。你说也怪,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做法,怎么到了人家山东,就比咱那儿香呢?”
李宗仁笑了笑:“巧了,南宁也是。豆腐脑不是这个味。那里头吃得出一样东西。”
“什么?”
“用心。”
阎锡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抖了。
“德邻兄说得对。用心。当官的不用心,老百姓哪里吃得香?”
笑声混进早市的热闹里,很快就被油锅的刺啦声、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淹没了。
这时,那个扫地的大爷又出现了。他拖着一辆小车,挨个摊位收垃圾。摊主们见到他,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大爷一边收一边嘟囔着什么,看那口型,估计还是在骂偷井盖的。
几个巡警从街上走过,腰里别着警棍,步子不紧不慢。一个卖水果的摊贩跟他们打招呼,巡警点点头,顺手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放下。没拿,也没要。那摊贩也不怕他,笑嘻嘻地让他尝,巡警摆摆手,走了。
李宗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百川兄,你说,冯诺养了多少警察?”
“不知道。听说光济南市区,就有一个警察局下面挂了十几个分局,大几千号人。工资一个月按时发,还有制服、津贴、伤亡抚恤。”
“怪不得。”李宗仁点点头,“我们南宁的警察,三个月没发饷了。不发饷,他就去街面上去‘借’。天天借,百姓天天躲。最后治安越搞越差,警察跟土匪也没差了。”
“山西稍好一点。”阎锡山说,“但也只是‘稍好’。到了乡下,谁管你?有个保长维持着,不出人命就行。”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护卫们远远地站在街边,面容刚毅,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他们身上那股子“别惹我”的气场,跟这热热闹闹的早市,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卖气球的小贩从旁边经过,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一群孩子围着他跑,叽叽喳喳地叫。有个孩子跑得太快,一头撞在了李宗仁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