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莱恩把车彻底修好了。
刹车片用砂纸打磨过,虽然薄了,但还能用。轮胎补了两个,剩下的暂时没漏气。机油换了,新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牌子,至少干净。水箱也加了水,雨刷也能动了。他坐进驾驶室,拧钥匙,引擎一打就着,声音很轻,很稳。
他熄火,下车,站在面包车前面。
白色车身,锈迹斑斑。挡风玻璃上的裂缝从左到右,像一道闪电。车灯碎了一个,用胶带缠着。但这辆车能跑了。能跑很远,也许能跑到海边,也许能跑到乡下,也许能跑到一个没有裂缝、没有怪物、没有暗红色天空的地方。
他拍了拍引擎盖。
“好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修好的这辆车。面包车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旧,像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人。但它站着,四个轮子着地,随时可以出发。
“什么时候走?”伊诺问。
“明天。”
伊诺抱着保温杯。杯子里是热巧克力,她泡了一整壶,够所有人喝。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莱恩,金色纹路在脸上亮了又暗,像呼吸。
“我送你。”她说。
“不用。”
“我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艾薇儿不送,我送。我不怕看着你走。我见过很多人走。奥古斯,维克,林恩。我都见了。不差你一个。”
莱恩看着她。十六岁的狼人混血少女,眼睛很亮,嘴唇很薄,下巴很尖。她很小,很瘦,但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好。”莱恩说。
卡洛斯走过来,伸出左手。右手还肿着,指尖的伤口结了黑痂。莱恩握住他的手。卡洛斯的握力很大,手指像铁钳。
“别死。”卡洛斯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死。”
“好。别死。”
卡洛斯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个好人。”他说。“我以前觉得你不是。但你是。”
然后他走了,走进厂房,坐在墙角,开始擦枪。左轮拆成零件,一个一个擦,再装回去。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米莉走过来。她背着步枪,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给你。”她把布包递给莱恩。
“什么?”
“干粮。饼干,巧克力,糖。路上吃。”
“裂缝里不需要吃的。”
“那就回来的时候吃。”
莱恩接过布包,放在口袋里。口袋已经很满了,骨灰,扑克牌,十字架,信,现在又多了干粮。
“谢谢。”他说。
米莉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
疤脸站在米莉后面,抽着烟。烟头在暗红色的光里忽明忽暗。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车修好了。”他说。
“修好了。”
“能开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坏。”
“那你开慢点。”
“好。”
疤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很驼,像背着一座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地上。
“路上抽。”他说。
然后走了。
莱恩看着地上那包烟。很便宜的那种,焦油含量很高,尼古丁也很高。疤脸自己都舍不得抽。他蹲下来,把烟捡起来,放进口袋。
芙蕾雅走过来。她握着骨刀,刀身上415个名字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她站在莱恩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杀过很多人。”她说。
“我知道。”
“我以前觉得杀怪物是对的。后来觉得杀错了。再后来又觉得没错。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
芙蕾雅看着手里的骨刀。
“你消失以后,这些名字怎么办?”
“你带着。”
“带着去哪?”
“去哪都行。活着就行。”
芙蕾雅把骨刀插回腰间。她伸出手,握住莱恩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突出。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杀人不是唯一的路。”
莱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