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桌子从军营中央一直摆到了校场上,几百张桌子排成几排,碗碟碰撞声、划拳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得整个军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火把插满了四周,烧得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牛羊肉堆得像小山,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二里地;灵果酒一坛一坛地搬上来,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肉香在夜风里打着旋儿,熏得人还没喝就先醉了三分。
苏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菜、一壶酒。她没怎么动筷子,也没怎么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将士们闹。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很淡,像是一幅水墨画里不经意点上去的一笔。她今天高兴——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高兴,是那种从心底里往外溢的、安安静静的高兴。
林昭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挺安分的,端着酒杯慢慢抿,偶尔夹一筷子菜。韩豹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满满一碗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昭面前。“侯爷,末将敬您一碗!”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筷子都跳了一跳。林昭站起来,端起酒碗。韩豹把酒碗举过头顶,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不减郑重:“末将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觉得您就是靠将军上位的。末将错了。您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碗,末将赔罪。您随意,末将干了!”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衣领都洇湿了一片。
林昭也跟着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韩将军言重了。”
韩豹的眼眶红了,又倒了一碗。“侯爷,末将再敬您一碗!敬您的计策!诱敌深入,关门打狗!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打!”第二碗又干了。林昭陪他干了。韩豹还要倒第三碗,苏璃开口了。“韩豹,坐下。再喝他就醉了。”韩豹愣了一下,看看苏璃,又看看林昭,嘿嘿笑了。“将军心疼了?”苏璃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声音却冷了下来。“胡说什么。坐下。”韩豹哈哈笑着,回自己座位去了。
王铁山又来了。他没韩豹那么能说会道,端着酒碗站到林昭面前,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侯爷,末将敬您。敬您的陨铁刀甲。没有陨铁刀甲,末将的弟兄还要多死几百人。”说完仰头干了,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林昭端着碗愣了一下,笑了,也干了。
李虎端着碗过来了,嗓门不比韩豹小。“侯爷,末将敬您!敬您的灵墟卫!末将的弓弩手差点被蛮族骑兵冲垮,是灵墟卫冲过来救了他们!末将替那些弟兄谢谢您!”说完一口闷。林昭陪着闷。
周德胜端着碗过来了,他是管后勤的,平时话最少,端起碗来只说了两个字:“粮草。药材。”四个字,一仰脖,干了。林昭看着他,也干了。周德胜放下碗,转身走了。林昭的酒量本就不算好,在空间里天天喝灵泉水养出来的一点内力,挡不住这么多碗烈酒轮番轰炸。他的脸红成了关公,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根,连眼白都爬上了血丝。他的腿开始发软,手也开始抖,但他还是来者不拒——谁来敬他都站起来,谁干了他都陪着干。
百夫长们来了,千夫长们来了,灵墟卫的小队长们也来了。铁柱端着一碗酒站在林昭面前,手在抖,眼眶红红的。“侯爷,您还记得石头吗?就是那个……被蛮族铁锤砸死的。”林昭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二十出头,很年轻。”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是末将的同乡。末将答应过他娘,带他回去。现在……末将带不回去了。末将没脸回去见他娘。”林昭站起来,端着酒碗,看着铁柱。“石头是为北境死的,是为百姓死的。你回去告诉他娘,她儿子是英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胜利的路上。”铁柱哭着把酒干了。林昭也干了。
铁柱走后,林昭坐回椅子上,靠在那里,闭着眼。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一团火在烧。耳朵里嗡嗡响,全是那些敬酒声、笑声、划拳声。他没有吐,他忍着。他不能在弟兄们面前出丑。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走过来,站在林昭面前,有些局促。他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嘴唇上有刚冒出来的绒毛。他端着酒碗,手在抖,脸涨得通红。“侯爷,小的……小的敬您。小的以前不懂事,听别人说您坏话。小的错了。您不是小白脸,您是英雄。”林昭睁开眼,看着那个年轻士兵,看着他涨红的脸、发抖的手、清澈见底的眼睛。他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小的叫狗剩。”
林昭点点头。“狗剩,你是好兵。”狗剩的眼泪掉下来了。“侯爷,您真的不怪小的?”林昭摇摇头。“不怪。以后好好打仗,好好活着。”狗剩哭着把酒干了,鞠了一个深深的躬,跑了。
林昭又干了一碗。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了,只记得碗很大,酒很烈,人很多。他的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火把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他使劲摇了摇头,还是模糊的。韩豹的脸变成了三个,王铁山的变成了两个,李虎的飘来飘去,像一盏走马灯在眼前转。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苏璃。她的手很凉,很有力,把林昭从椅子上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韩豹,你们继续喝。他醉了,我带他回去。”韩豹站起来。“将军,末将送您——”苏璃摇摇头。“不用。你们喝。”她扶着林昭,走出宴席,走出军营。身后的笑声、划拳声、酒坛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隔了一层纱。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银白银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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