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果能结束这种诅咒，让蒂丝的灵魂得以安息，进入正常的轮回，获得一个健康、完整、不受前世记忆“污染”的全新人生，对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与解脱。

然而——

卡米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扶着蒂丝的手臂微微用力，血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更有一种基于长远考量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蒂丝，我理解你的痛苦，真的。” 卡米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你的请求，本质上是要求我们——或者未来的某个方法——变相地‘杀死’你。 一旦邃蓝之石的效力被解除或破坏，你与派尔之间的诅咒链接断裂，你不仅会失去转世的能力，连‘带着记忆转世’这种扭曲的延续也会彻底终结。你的意识，你的‘蒂丝’这个存在，将随这一世的终结而完全消散，归于普通的灵魂之流。这在某种程度上，与由我亲手结束你的生命，并无本质区别。”

她凝视着蒂丝泪眼婆娑的脸庞，继续剖析那更令人揪心的后果：“更何况，你考虑过派尔吗？这千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大动力，甚至可以说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与你下一次的‘重逢’。尽管每一次的‘你’都不同，但那个名为‘蒂丝’的容器、那份记忆的延续，就是他黑暗永恒中唯一的星光。他忍受了五十多次亲手将你冰冷的身躯付之一炬的痛苦，却依然挣扎着在下一个二十年去寻找、去迎接‘新生’的你……因为对他而言，这残酷的轮回，恰恰是‘希望’本身——绝望的尽头，总还有下一次相遇的可能。”

卡米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预见到了那可怕的未来：“如果这星光骤然熄灭，如果这唯一的希望被连根拔起……彻底失去了你的派尔，一个拥有永恒生命、强大力量、且内心已被千年执念与痛苦彻底浸透的屠龙者……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不敢想象。”

“为了让他‘自由’，而可能将他推入更深、更彻底的疯狂与毁灭……” 卡米拉最终叹了口气，“这样的请求，请原谅，我无法轻易答应。我想，派尔本人，也绝不会同意。”

蒂丝听着卡米拉冷静而残酷的分析，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流得更凶。她知道卡米拉说得都对，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现实的铁壁上。她的愿望，既是自我解脱的呼号，也可能是一把会刺穿派尔灵魂的双刃剑。

解脱自我，与守护所爱之人的心灵，在这千年的诅咒中，竟成了无法两全的、最残忍的悖论。

大厅内，只剩下蒂丝压抑的啜泣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这个秘密的请求，如同一个灼热的炭块，被悄然传递，却无人敢轻易接手。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椅子扶手的端木庄，忽然停下了动作。她微微蹙眉，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推演着某种方案，片刻后，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扬起一抹混合着狡黠与自信的笑意，眼中闪过“有主意了”的亮光。

“啧，我倒是有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厅内因蒂丝请求而笼罩的沉重。

“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穆凌昆立刻来了精神，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牵动了伤口也顾不得了。

虽然他多半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发问，但回想端木庄在新旺城法庭上那番逻辑缜密、剑走偏锋的辩驳，他对这位同伴偶尔迸发的奇思妙想，确实抱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端木庄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信步走到卡米拉身旁，偏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卡米拉，我记得你之前可是三番五次，明示暗示，想拉我‘入伙’，对吧？可惜我们几个……嗯，志不在此。”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垂泪的蒂丝：“但现在，眼前不正有一位绝佳的、急需‘帮助’的候选人吗？既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又能为你的族群增添一位……嗯，品性高洁的新成员，岂不是两全其美？”

穆凌昆闻言，差点惊得从轮椅上弹起来——如果不是浑身伤痛立刻发出强烈抗议的话。

“你、你的意思是……让蒂丝变成……血族？！”

他声音都变了调，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卡米拉，又赶紧转回端木庄：“这主意也太……派尔可是正儿八经的吸血鬼猎人！猎杀吸血鬼几乎是他的本能和信仰了！卡米拉能同意？就算同意了，派尔那边怎么过得去？！”

出乎意料地，卡米拉并没有立刻否决。她血瞳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坦然回应：“我本人并无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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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惊疑不定的穆凌昆和略显紧张的蒂丝，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派尔彼时与血族为敌，乃是基于瓦尔希拉帝国‘神之敌’的立场，以及他自身狂信徒的身份。如今，他早已与帝国决裂，信仰崩塌，立场已然不同。这千年来的守护与挣扎，我看在眼里。现在的派尔……我信得过他的人品与抉择。”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蒂丝身上，带着一种古老存在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因此，只要当事人自愿，且这确实是解决困境的可行之道，我很乐意提供这份……‘帮助’。”

端木庄得到了卡米拉的首肯，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翘起腿，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继续分析道：“卡米拉这边过关了，但最关键的问题，在派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