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间内,那撕裂般的哭声渐渐低弱,化作断断续续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沉重的、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死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绝望在无声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壁炉里的火焰都显得有些疲惫地摇曳时,极轻微的响动打破了这片死寂。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漏进走廊微弱的光。
“派尔……”
蒂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试图落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她在卡米拉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卡米拉的血瞳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个蜷缩在王座台阶下的身影——那个曾以意志对抗巨龙、以力量震慑魔城的男人,此刻肩背佝偻,浑身散发着被彻底击垮的颓丧。
派尔脸上未干的泪痕在冷光下反着光,喉咙里还残留着哽咽过后的沙哑呼吸。这是卡米拉第一次见到派尔如此模样,那汹涌而赤裸的痛苦,让她真正意识到,这副钢铁般的身躯里包裹着的,是一颗同样会碎裂、会流血的心。
“别过来……”
派尔的声音嘶哑沉闷,他固执地背对着门口,将脸更深地埋入阴影。他不想让蒂丝看见自己涕泪纵横、尊严扫地的狼狈相。此刻,背过身去,用冷淡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或许是他能在心爱之人面前保留的、最后一点卑微的体面。
蒂丝依言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向前。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他宽阔却颤抖的背影。
卡米拉无声地推过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小心地扶蒂丝坐下,然后向她投去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便悄然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这片充满苦痛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这对被命运诅咒了千年的恋人。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只有壁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派尔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呼吸。
“派尔……” 蒂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她没有看向他,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王座之间那扇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拱形长窗。
窗外的夜空,深邃如墨,却点缀着无数细碎的钻石。
“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惊叹,“云很少,星星也看得特别清楚……一闪一闪的,真漂亮。”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苍白的唇角竟轻轻弯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宛如梦呓般的笑声:“这种感觉……突然让我想起咱们刚刚逃出帝国,找到那个山洞的第一个晚上了。那时候,又害怕,又冷,又累,可一抬头,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星空。你记得吗?”
那声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派尔自我封闭的硬壳。
“……记得。” 良久,派尔的声音响起,已经尽力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平静,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手,在脸上用力地、近乎粗鲁地抹了两把,试图擦去所有软弱的痕迹,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努力想做出平时的神色,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可是,那通红的眼圈、眼角下清晰的泪痕、以及鼻梁两侧未拭净的水光,都如同最无情的叛徒,将他内心刚刚经历过的海啸般的情感出卖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像个做错了事却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带着窘迫和残留的悲痛。
“是啊,” 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声音低沉,“没想到,在那里一住,就是一千年。” 时光的重量,在这句话里沉甸甸地落下。
“一千年……” 蒂丝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垂在胸前的发梢,那发丝在窗外星月的微光下,显得更加枯黄脆弱。
她的声音如同秋日深潭里泛起的涟漪,清冷而寂寥:“派尔,你还愿意继续住在那里吗?在那个小小的、阴暗的、永远飘着草药和潮气的山洞里,住了整整一千年的时光……你,还没有住腻吗?”
“怎么会腻?” 派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蒂丝面前,单膝微屈,与她视线平齐。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千年来无数次这般动作积淀下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温柔,轻轻抚上她冰凉消瘦的脸颊,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再次镌刻进灵魂深处。
“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就永远是我的归处。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腻。”
他的话语里是毫无保留的深情,是千年孤守凝结成的习惯与信仰。
然而,蒂丝却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抬起手,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背,然后,缓缓地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拨开了。
“可是……我腻了,派尔。”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派尔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派尔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那原本深情凝视的目光瞬间被慌乱和刺痛取代。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主,
“这……这不是……我们没办法……蒂丝,你知道的,但凡有一丝可能,我怎么会愿意把你困在那里?我做梦都想带你翻过那座山,去看看你说的草原、大海、森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