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释急切而苍白,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将她的厌倦,归咎于自己无法带她离开的“无能”。
“不,派尔,你还是不懂。” 蒂丝再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自责的话语。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轮高悬的、圆满得近乎讽刺的明月。
清冷的月华如银纱般倾泻而入,笼罩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就在这月光之下,派尔愕然地发现,蒂丝那双因久病而总是显得有些涣散、灰蒙蒙的眼眸里,竟然闪烁起了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的、仿佛穿透了千年迷雾的洞见之光。
在那一瞬间,派尔恍惚了。他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隧道,又一次看见了千年前,站在宏伟神庙的祭坛前,为边境流离的百姓、为帝国的未来而忧心忡忡、目光睿智而悲悯的圣女蒂丝。
那个灵魂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焰,在此刻的月光下,微弱而顽强地重新燃起。
然而,这惊人的幻象只持续了一刹那。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攫住了蒂丝,她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潮。
派尔瞬间从恍惚中惊醒,本能地上前想要搀扶,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残酷的咳嗽声,又一次将他拉回了现实,拉回到他即将再次失去她的、冰冷的命运面前。
咳嗽声渐止,蒂丝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抬起眼,看向派尔,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瞬间的神采,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派尔,我真的累了。” 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不只是身体上的病痛。每过二十年,诅咒的齿轮就会再次转动。一个新的‘蒂丝’会降生,带着注定早夭的命运和虚弱的身体。而她的父母、家人……派尔,你找到我,带我离开,对他们而言,就是活生生的孩子被‘掠夺’,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一千年来,这样的悲剧,上演了五十多次。”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派尔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她果然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尾随而来的、被丧子之痛折磨得疯狂的村民;她知道那些在山洞外响起的、充满仇恨与绝望的哭喊与叫骂;她更知道,派尔是如何用他屠龙的力量,冷酷而无情地将这些“麻烦”一一清除,用鲜血和死亡,为他们的“二人世界”筑起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对派尔而言,那些都是试图打扰蒂丝安宁、可能威胁她脆弱的“障碍”,是帝国阴影的延伸,清除他们不需要丝毫怜悯。可对蒂丝而言,那是一个个因此破碎的家庭,是父母永失所爱的悲恸。
千年来,因她而间接毁灭的幸福,早已堆积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灵魂上,比肉体的病痛更让她窒息。
“可是……让我对你下手?亲手……?” 派尔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猛地避开了蒂丝的目光,仿佛那目光是灼人的火焰。
他做不到。
守护她是融入他骨髓的本能,是支撑他度过漫长永夜的唯一信念。亲手终结她的存在?这比让他自己魂飞魄散千万次更难以想象。
“我答应过要永远守护你……我怎么能……怎么能去做那种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每二十年,我都要承受这具身体带来的痛苦,而你也在这循环往复的绝望里,学会了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用冷漠和杀戮来武装。” 蒂丝看着他,目光柔和依旧,却像最清澈的泉水,映照出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疮疤。
“不管怎么说,派尔,我曾经是,或许灵魂深处依旧是那个‘圣女’。千年前瓦尔希拉的罪孽,不该由千年后这些无辜的、仅仅是想保护自己孩子的平民来偿还。他们的悲痛,是真实的。这份延续了千年的业,我真的……背负不起了。”
她说到这里,极为勉强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牺牲般的坦然。
“所以,派尔……如果那个方法,真的能结束这一切……” 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仅是结束我的痛苦,也是结束这持续了千年的、无休止的伤害……你愿意……帮我得到解脱吗?也让你自己……从这永恒的刑架上,走下来。”
月光寂寂,星辉无言。王座之间里,只剩下两个被命运紧紧捆绑、却即将做出最残酷抉择的灵魂,在无声地对望。千年的爱恋、守护、痛苦与罪孽,在此刻凝聚成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悬在两人之间,沉重如山。
“可他们是背叛你的那些家伙的后代,流淌着肮脏血脉的孽子孽孙!” 派尔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压抑了千年的恨意如熔岩般在眼中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些愚民,那些教士,那些贵族……甚至是那些平民……他们的祖先背弃了你!这份罪孽代代相传,早已刻入他们的骨髓。我杀他们,不过是替天行道,为千年前的冤魂讨还血债!他们……死有余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蒂丝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那千年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注于这力道之中。
蒂丝却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发丝擦过他粗糙的掌心。她的目光越过派尔颤抖的肩膀,似乎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有她每一世短暂生命中见过的、无数平凡的面孔。
“可他们……也是给了我‘这一世’生命的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穿透了怒火的细雨。
“是这一世的母亲忍受剧痛生下我,是这一世的父亲笨拙地为我换洗尿布,是这一世的邻家奶奶偷偷塞给我一块糖……他们不知道千年前的圣女,不知道帝国秘辛,不知道什么诅咒。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他们疼爱的女儿、邻家体弱多病的小姑娘。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执拗:“让人民……至少让这些无辜的、活在当下的人,能够平安喜乐地生活,不必承受无妄的灾祸……这不正是我身为‘圣女’时,最初的愿望吗?即便世界待我如此刻薄,这份愿望……我好像……还是没能完全丢掉。”
派尔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中苍白脆弱,眼神却异常清明的女子。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那神情,竟与千年前神庙祭坛前,那个为流民忧心、为瘟疫落泪、为不公而挺身直谏的年轻圣女,隐隐重叠。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当年吸引他驻足,让他甘愿违背军令、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守护的,不正是这份身处泥泞却依然仰望星空、目睹黑暗却依旧心向光明的纯净与善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