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来道场那天,青云镇的杏花正开到末梢。
他进门时,孩子们刚练完早课,七零八落地坐在廊下擦汗。石头先看见他,拿胳膊肘捅陈小星:“这人谁啊。”陈小星摇头。阿贵眼尖,说是不是阮师祖那边的人。几个人正嘀咕,陆沉从正殿出来,叫了声“顾师兄”。
顾长生点点头,走到院子中间,把背上的布包搁在石桌上。他不急,先看了会儿天,再看了会儿树,最后把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身上。
“今天这堂课,我来。”陆沉说完,自己退到廊下,把场地让出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对顾长生不熟,只听说这人来历深,双手两千六百年没松开过。眼下细看,他两只手确实不自然,十指交握,搁在身前,像锁着一样。
顾长生不让他们站桩,也不让打拳。他带着六个孩子走到院子西墙根,那儿有一排新栽的小树,叶子刚抽出来。
“把眼睛闭上。”
孩子们听话,闭了眼。杜小满也闭了,闭得紧,眼皮都在使劲。
“伸手。”顾长生说,“摸你跟前那棵树的树皮。慢慢摸,从上往下。”
几只手伸出去,有的摸得快,有的摸得轻。顾长生不做评价,过了好一阵,才说:“换一棵。还是闭着眼,摸。”
他们顺着墙根摸过去,从新栽的小树,摸到一棵老樟树,再摸到廊下的木柱。顾长生走在他们旁边,偶尔说一句“再慢点”,或者“手指头贴住,别划过去”。
等他们摸完一圈,回到原地,顾长生从布包里取出一把东西。是几段短木头,粗粗细细,有松木、樟木、梨木,还有一段焦黑的,像是被雷劈过的老槐枝。
“每人拿一段。”他说,“闭着眼,摸上面的纹理。用左手食指。”
杜小满领到的是那段梨木。他左手食指贴上去,先是一阵凉,接着能觉出木纹的起伏,细密的地方像水波,疏的地方像旱地裂口。他摸得入神,连顾长生走到他跟前都没听见。
“感觉到什么了?”
杜小满睁开眼。顾长生半蹲在他面前,两手还是交握着。
“涩。”杜小满说,“还有,说不上来,像有筋。”
“木有筋,那叫纹理。”顾长生站起来,提高声量,让几个孩子都听见,“你们刚才摸的东西,有凉的,有温的,有麻的。那都不是手的感觉。”
石头插嘴:“那是啥?”
“是物在告诉你,它是什么。”顾长生说,“你摸它,它也在摸你。只不过它不会说话,只会往里渗。”
这话几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阿顺小声跟阿贵说:“听着玄乎。”阿贵回:“你懂啥,听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