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琉璃厂。”瘦高个说,“去年冬天,这位先生到店里买过一刀宣纸,问有没有乾隆年的旧墨。小店没有。”
耿振之转过脸来,看着陆行舟。
“去年冬天,我刚到北平。”陆行舟说,“买过纸,问过墨。没买着。”
“没买着。”耿振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对讯问员说,“记:见过,买纸。”
一刻钟到了,瘦高个带出去。
七个过完,耿振之合上卷宗:“七个,副处长一行没错。第七个,见过副处长。北平城里,见过副处长的人,不少。”
见过的人不少。这句话,是讲给他听的,也是讲给讯问员的笔听的。笔记下了:见过,买纸。往后这一行字搁在卷宗里,同那四十三行搁在一处。
那天早上九点,他从隆福寺西口过。
墙根那一块砖地空着:六摞书没了,门板没了,两条板凳没了,砖上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只剩一只马扎,靠墙,帆布面磨白了。马扎上一把扇子,扇面裂了一道,扇骨断了两根,老头膝上搁了一夏天,穿上棉袍以后也没收,就搁在马扎上,搁了一个月。
风从西口过来,扇面翻过去,背面一个墨字,褪了色,认不出;又翻回来。
他没停。
东四牌楼底下,杏仁茶的炉子支着,一碗六百,他捧着等它凉。一个巡警过去,在牌楼柱子上拿粉笔画了个圈,没合拢,往北去了。
摊主看着那个圈:“昨儿画门框,今儿画柱子。”
又说:“先生,西口那个书摊没了。昨儿夜里十二点,我收摊晚,看见的。两辆车,一辆停西口,一辆停街后身。老头从后身那一间出来,棉袍,没戴帽子,两个人一边一个,上车走了。今儿早上六摞书、门板、板凳都没了,就剩一只马扎。”
他把铜壶往炉口上坐了坐:“老头在西口摆了四年。先生常去,我见过。先生从西口出来,手里一本书,到我这儿喝一碗。”
陆行舟把碗搁下。
一个杏仁茶摊子,见过他。卖糖葫芦的,扇子铺的伙计,大约也见过。茶馆里那个不喝茶的人蹲了两天,问一圈,问得出一个常来的中山装。
“明天还来不来?”摊主问。
“不来。”
他往南走,东四南大街,隋记的门板上着,红纸边角卷了一道:盘货未毕,再歇一月。十月十四换的,到十一月十四。
逢四那一头,断了。隋记那一头,歇着。
下午三点,三楼,郑百川桌上一张今早的报:“四十三个人一夜,报上一行没有。有的是国大代表选举,米价,还有昨日西城一家电料行夜里失火,烧了后院一间,无人伤亡。伊叫人讲给报馆的,讲的是中统。”